第十章 翻案

第三天，魏修果然又动了手。

那天下午，沈砚从茅房回来，发现自己的案子被人翻过了。书散在案上，笔搁在砚台边，墨盒开着，里头的墨干了一层。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陆昭走过去看了一眼。

“少了什么没有？”

“没有。”沈砚把书一本一本理好，“都在。”

“他不是在偷东西，他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他上回塞进去的那张纸。”陆昭说，“他上回塞进去一张，没成，他怕那张纸还在你这儿。他不知道博士把那张纸收走了。”

沈砚的手抖了一下。

“那他……他还会再来？”

“会。”

“那怎么办？”

“你别动。”陆昭说，“你什么都不动。你的案子照旧，你的书照旧摆，你别锁抽屉。”

“不锁？”

“不锁。”陆昭说，“你锁了他进不去，他进不去他就不来了。他不来，我抓不住他。你把抽屉敞着，他想来就让他来。他一来，我就等着他。”

沈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陆昭没回家。

他让石头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彝伦堂里，躲在最后一排那张案子底下。

堂里黑透了。窗纸上有月亮的光，淡淡的一层，照出那些案子的轮廓，一排一排，像趴着的兽。

他蹲在案子底下，腿屈着，蹲得发麻。

蚊子来了，在他耳边嗡嗡地转。他不敢拍，只能忍着，忍到蚊子落他脖子上，一口下去，痒得钻心。

他就在那儿蹲着。

从戌时蹲到子时。

子时过半，门响了。

那声音极轻，是门轴转的声音，然后是一步一停的脚步声。

那人进来了。

他没有点灯。他摸着黑走，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往里挪。

陆昭从案子底下的缝里往外看。

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个影子。那影子走到第三排，停住了。

停住以后，就是翻找的声音。抽屉拉开的声音，纸翻动的声音，书挪动的声音。

翻了大约十息。

然后那影子直起身，往门口走。

陆昭从案子底下钻出来。

“站住。”

那影子猛地一停。

“谁？”

陆昭摸到门边，把门闩插上，然后摸到案上那盏灯，摸出火折子，把灯点着了。

灯一亮，堂里就亮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

是魏修。

他穿着一身靛蓝的襕衫，脸在灯光下一阵红一阵白。

“陆昭？”

“魏修。”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你。”

魏修的脸沉下来了。

“你等我做甚？”

“我等你来拿你的纸。”陆昭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你上回塞进去那张，让博士收走了。你怕沈砚还留着底，你今夜来翻。你翻不着，因为博士收走了。”

魏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陆昭，你别胡说。”魏修说，“我夜里来堂里，是我自己的事，我找我自己落下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你落下什么了？”

“我落下一本书。”

“哪本？”

“……《大学》。”

陆昭笑了。

“魏修，你看看你身上。你今夜来，你穿的是靛蓝的襕衫。”

“那又如何？青襕衫我也有好几件。”

“你有好几件靛蓝的，可你今日穿的是这一件。”陆昭说，“你今日穿着这件，站在沈砚的案子边，让人看见了。你前日也穿着这件，站在沈砚的案子边，也让人看见了。你这两回都穿着这一件，你说这是巧？”

魏修的脸涨红了。

“陆昭，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有三。”

“你说。”

“第一，那张纸上的墨没干透。题是今晨卯时才出的，纸上有今日的破题，墨却是新的。这说明纸是卯时以后写的。卯时以后堂里人人都在，谁写的，谁心里清楚。”

“那也不是我。”

“第二，值日洒扫的李姓监生，卯时二刻扫到第三排，看见一个人站在沈砚的案子边。那人穿靛蓝襕衫。这个人，他认得你的脸，他只是不敢指你。你要不要我明日把他叫来，当面问？”

魏修不说话了。

“第三。”陆昭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夜来了。你摸着黑，走到第三排，拉开沈砚的抽屉，翻了十息。这十条，我一条一条都看见了。你要不要我把今夜的事，也报给博士？”

魏修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他看了陆昭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是冷笑。

“陆昭，你以为你抓住了什么？”

“我抓住你了。”

“你抓住我什么？你今夜连个证人都没有。你一个人蹲在案子底下，你说你看见我了，我说我没来，你拿什么证明？”

“你身上有证。”

“什么证？”

“你的袖口。”陆昭说，“沈砚的抽屉里有一层灰。你今夜拉开了那个抽屉，你的袖口蹭上去了。你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有一道灰痕。这道灰痕，我明日请博士来看，请斋长来看，请一百二十个监生都来看。”

魏修猛地抬起自己的袖子。

他一看，脸就白了。

那道灰痕明明白白地蹭在他右边袖口上，一道，斜的。

“你……”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陆昭说，“我今夜来之前，在沈砚那个抽屉的里头，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是我从后院香炉里抓的。那香灰是白的，蹭在靛蓝的襕衫上，一眼就看得见。”

魏修的手抖起来了。

“陆昭，你算计我。”

“我不算计你，我等你来。”陆昭说，“我等了三天。我第一天说，我要等，你不信。我第二天送沈砚纸墨，当着你面送，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你就该知道我在等你。可你还是来了。你来了，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魏修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堂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你想报给博士？你想让祭酒知道？你想让我爹知道？”

“我什么都不报。”陆昭说，“我就只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日一早，你去博士那里，说那张纸是你放的，说沈砚没有舞弊。”

魏修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要是认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爹是阁老，我要是在国子监里认一个栽赃同窗的罪，我爹的脸往哪儿搁？我这辈子还怎么入仕？”

“那你想怎么样？”

“我……”魏修咬着牙，“我把这事认下来，我能给你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开个价。”

陆昭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魏修，你这话问得好。你想要什么，你开个价。你这句话，跟你那天在门口跟我说的话，是一句。那天你说，你要是识相，你就安安分分坐着，别惹事。今天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开个价。”

“那你说怎样？”

“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陆昭说，“我想让你明日一早，当着博士的面，说一句话。就说八个字。”

“哪八个字？”

“沈砚没有舞弊，是我。”

魏修的脸扭曲了。

“陆昭，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不逼你。”陆昭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明日去说那八个字。说了，这事就了了，沈砚没事，你挨一顿罚，罚完了还得在这儿待着。第二条，你明日不说。不说我就把今夜的事报上去，把你袖口那道香灰给全监的人看。你选。”

魏修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我讨厌你。”

“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这种人。”陆昭说，“你仗着你爹，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你看谁不顺眼你就动谁，动完了你还觉得理所当然。你动我我不在乎，我皮糙肉厚，你动我我顶多挨一顿打。可你动沈砚，你算什么本事？他家里三两二钱银子念书，你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完了。你还觉得这是个小事，你还跟我开价。魏修，你这个人，从根上就烂了。”

魏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忽然把袖子往回一抽，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发现门闩插着。

他回头。

“开门。”

陆昭走过去，把门闩拔了。

门开了。

魏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三息。

“明日辰时，我在博士那里。”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听不见了。

陆昭一个人站在堂里，把灯吹灭了。

第二天辰时，彝伦堂。

博士坐在高案后头，沈砚跪在堂下，魏修站在旁边。

一百二十个监生全到了，站满了整个堂，鸦雀无声。

魏修开口了。

他说了八个字。

沈砚没有舞弊，是我。

堂里炸了。

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魏阁老的儿子，在大堂上，当着一百二十个人的面，认了自己栽赃。

博士的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胡子抖了半天，最后把戒尺一拍。

“魏修！”

“学生在。”

“你可知罪？”

“学生知罪。”

“你为何要害沈砚！”

魏修低着头，没答。

博士又问了一遍。

魏修还是没答。

陆昭站在人堆里，看着他。

他知道魏修为什么不答。因为真正的答案说不出口。说出来的话，就得带上陆昭的名字，就得把两个阁老家的公子扯到一块儿，那就不是国子监里的事了。

所以他不说。

他认了罪，不说缘由。这个罪，他一个人扛了。

博士罚了魏修二十戒尺，罚他抄《大景律》三十遍，记大过一次。

沈砚被放了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站起来，往陆昭这边看了一眼。

陆昭没看他。

他转身走了。

走出彝伦堂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亮得晃眼。

石头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爷，您怎么走了？沈相公还看着您呢。”

“看着就看着。”

“他不谢您？”

“谢什么。”

“您救了他啊。”

“我没救他。”陆昭说，“我就是蹲了一宿，挨了几个蚊子包。”

石头摸了摸他的脖子：“爷，您这脖子都肿了。”

“肿了就肿了，过两天就消。”

两人走出国子监的大门。

门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白气，挑水的汉子扁担晃着，一个老太婆牵着个小女孩在买糖葫芦。

陆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石头。”

“在。”

“我做了件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陆昭说，“我十九年没做过一件正经事，昨儿夜里我在案子底下蹲了一宿，今儿早上我把一个人从地上捞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石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爷，小的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小的知道，您不是废物。”

陆昭笑了一声，没答话。

他把手笼进袖子里，一步三摇地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石头。”

“在。”

“城南那个老头，他那大饼卖得怎么样了？”

“小的昨儿去看了，他做了十个大的，卖三文，半天就卖完了。”

陆昭点点头，笑了。

“那我明儿去尝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