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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北行

入秋之后，京城的天便一日比一日高远起来。天是那种极澄澈的蓝，云朵像是被风撕碎了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邱莹莹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顾清昀启程北上。

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回家。

回北疆的那个家。

顾清昀提前好几日便开始收拾行装。衣裳、药材、点心、书籍，零零总总装了满满两大车。邱莹莹看得直摇头，说他是要把整个侯府都搬过去。

“北疆什么都有，你带这些做什么？”

顾清昀头也不抬地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北疆的药材没有京城的好，这点心是妻主爱吃的，路上解闷。这书是我新淘来的北疆风物志，想着给妻主路上看看，也好给我讲讲。”

邱莹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

这个人，分明自己就是个“北疆通”了，偏要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来，叫她给他讲。

她也不戳破，只在旁边帮他一起收拾。

“这个带不带？”邱莹莹拿起一个半旧的木雕小人。

那是她送他的，两个小人并肩站在一起看莲花。

“带。”顾清昀抢过来，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进最贴身的那只箱子里，“这个必须带。”

邱莹莹笑了。

出发那日，天气极好。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官道两旁的枫树已经红了，像燃着一排排火把。

邱莹莹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顾清昀则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两人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和几个得力的丫鬟小厮。人少了，走得便快，只用了四天便到了北疆地界。

越往北走，风景越见苍凉。

大片的草场已经泛了黄，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的波浪。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上已经能看见积雪的痕迹。

顾清昀一路都极兴奋，东看看西望望，时不时指着一个地方问邱莹莹：“妻主，那里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雁落坡’？”

“还没到。那是野狐岭。”

“那边呢？那条河是黑水河吗？”

“是北川河。黑水河要再往北走一天。”

顾清昀便“哦”一声，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看。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即便是到了北疆，也还是那个顾清昀。对世界永远抱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怎么飞都觉得新鲜。

“等到了雁落坡，我带你去看夕阳。”邱莹莹说。

顾清昀转头朝她笑：“好。妻主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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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北疆大营的那天，是个黄昏。

方擎早早就带着一队人马候在了营门外。远远看到邱莹莹和顾清昀的旗帜，这位老将咧开嘴就笑了，打马迎了上来。

“侯爷！君侍！老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个小伙子。邱莹莹看着他，笑着说：“方叔，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那是。老方还能给侯爷再打二十年仗！”方擎拍着胸脯，又朝顾清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君侍，营中粗陋，可别嫌弃。”

顾清昀下了马，对方擎微微欠身：“方将军言重了。清昀一直想来北疆看看，今日终于如愿了。”

方擎咧着嘴，引着两人往营中走。

邱家军的将士们早就闻讯而来，将营门围得水泄不通。看到邱莹莹，都齐声高呼：“侯爷！”

邱莹莹抱拳回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弟兄。

都是邱家军的魂。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侯爷和君侍是来歇着的，别吓着人。”方擎挥着手赶人。

将士们哄笑着散开了，可还是有不少人躲在远处偷偷张望。张望的对象，自然是那位传说中的“侯府君侍”。

顾清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外面披着一件极薄的青色披风。他走在邱莹莹身侧，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在这苍凉的边关军营中，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真他娘的好看。”有士兵小声嘀咕。

“废话。侯爷的男人，能不好看吗？”旁边的士兵接话。

“我听人说，君侍不仅好看，还贼有钱。上次咱们断了粮，就是君侍的商队送来了一百车粮食。”

“这算什么。我可听说了，君侍手底下的人，连北狄单于都能买通。上次阿史那苍中了巴豆，就是君侍的计策。”

“别瞎说。那分明是侯爷的计策。”

“可君侍也点头了呀。”

几个士兵争得面红耳赤，邱莹莹一个眼神扫过去，顿时全闭上了嘴。

顾清昀在旁边抿着嘴笑。

“别理他们。”邱莹莹低声说，“当兵的就爱嚼舌头。”

“我知道。”顾清昀说，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倒觉得他们挺可爱的。”

邱莹莹轻哼了一声：“可爱什么。一群糙汉子。”

当晚，方擎在中军大帐中设了接风宴。

酒是北疆的烈酒，菜是烤得流油的羊肉和刚出锅的大饼。没有京城的精细，却有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派。

邱莹莹喝了不少酒，方擎更是喝得满脸通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十倍。

“侯爷，老方跟了您这么多年，就服您一个。当年老侯爷走得早，咱们邱家军差点散了。要不是您站出来，哪还有今天的邱家军啊。”

“方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邱莹莹给他又倒了一碗酒。

“不提，不提。”方擎摆摆手，又看向顾清昀，“君侍，老方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您对咱们侯爷好，咱们邱家军几万人，都认您这个主子。”

顾清昀举起酒杯，郑重地说：“方将军请放心。清昀这一生，定不负妻主。”

方擎一拍大腿：“好！有君侍这句话，老方就放心了！来，干！”

碗筷叮当，笑声震天。

那一夜，邱家军的营帐之中，满是酒香与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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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邱莹莹带顾清昀去了雁落坡。

秋天的雁落坡，美得像一幅画。

漫山遍野的野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红叶。那些红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面小小的旗帜。

站在坡顶向远处望，北川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草原。更北的地方，连绵的雪山在天边起伏，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这里就是雁落坡。”邱莹莹说，“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就在这里。”

顾清昀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害怕极了。我妈刚死不久，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到北狄人冲过来，腿都在抖。”邱莹莹笑了笑，“可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邱家的人，死在战场上，也比活着丢人强。”

顾清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带着兵冲下去了。”邱莹莹说，目光望向远方，“那一仗，我杀了七个北狄人。回去之后，吐了整整一个晚上。”

顾清昀轻轻笑了一声。

“妻主，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邱莹莹自嘲地摇了摇头，“都是被逼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任风吹起她的头发。

顾清昀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

只需要有一个人站在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在雁落坡上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满天的晚霞把整片山野都染成了金红色。

“妻主，好美。”顾清昀轻声说。

邱莹莹侧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出色的五官映衬得愈发精致。他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嗯。很美。”邱莹莹说。

顾清昀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愣。

“妻主怎么又看我。”

“因为你好看。”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

顾清昀笑了，眉眼弯弯，比那漫天的晚霞还要好看。

“妻主也好看。”他说。

邱莹莹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人揽进了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彼此，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

直到天边只剩下一线余晖。

“走吧。今晚带你去黑水河边住。”邱莹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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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边，有一处邱家的别院。

那是邱莹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建的。几间青砖瓦房，一个小院子，院前有一棵极老的胡杨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被风雨磨得光润无比。

顾清昀第一眼看到这处别院时，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里好安静。”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

邱莹莹走到他身旁，指着那棵胡杨树说：“我小时候，每次母亲回北疆，都会带我来这里住几天。她喜欢在树下给我梳头。那时候，天很蓝，河水很清。她给我讲，这棵胡杨树活了三百年，比我娘的娘的娘还要老。”

顾清昀转过头，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妻主想她吗？”他轻声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

“想。每天都在想。”

顾清昀握住她的手。

“我也想我娘。”他说，声音很轻，“虽然她做了错事，可她对我很好。我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我吃不进药，她就一口一口地尝，怕药太烫，又怕药太苦。后来她死了，我就再也没喊过娘了。”

邱莹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转身，将顾清昀抱进了怀里。

“以后，我替她疼你。”她说。

顾清昀的身体颤了颤，然后，他用力地回抱住了邱莹莹。

“妻主。”他哽咽着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胡杨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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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人就宿在别院中。

这院子久未住人，虽然提前让人打扫过，但还是有些清冷。顾清昀裹着被子，缩在邱莹莹身边，像只怕冷的小猫。

“冷吗？”邱莹莹问。

“不冷。”顾清昀摇头，身子却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邱莹莹笑了，把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

“明天带你去河边骑马。”她说。

顾清昀在她怀里点头：“好。不过妻主要慢点。我怕我骑快了会掉下来。”

“我带着你骑。”邱莹莹说。

顾清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妻主带着我？”

“嗯。一匹马。我带着你跑。”邱莹莹说，“小时候，我娘也是这样带着我的。”

顾清昀笑得像捡到了宝贝。

“那我要试试。”

两个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从明天要吃什么，到以后老了要住在哪里。说得漫无边际，却句句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个可以说话的人。

那个可以一直说下去，永远说不完的人。

她低头，在顾清昀的发顶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带你跑马。”

顾清昀“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黑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极古老的歌。

邱莹莹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是她这些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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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邱莹莹果然带着顾清昀去骑马。

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两人共乘。顾清昀坐在前面，邱莹莹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穿过，握住缰绳。

“怕吗？”邱莹莹在他耳边问。

顾清昀摇了摇头，却伸手紧紧抓住了邱莹莹的手臂。

“坐稳了。”

邱莹莹一夹马腹，战马如箭般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水河边的草原在眼前飞速后退。顾清昀吓得闭紧了眼睛，整个人都缩进了邱莹莹怀里。

“睁开眼睛！”邱莹莹在风中大喊。

顾清昀犹豫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天高地阔，草色连天。

一匹马，两个人，在无垠的草原上飞驰。

那种感觉，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身后。

“好痛快！”顾清昀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邱莹莹哈哈大笑，策马加快了速度。

顾清昀也笑了起来，笑得眉眼舒展，笑得像个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的孩子。

他们跑了很远很远。

直到马跑累了，才慢慢停下来。

邱莹莹翻身下马，又把顾清昀扶了下来。

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也吹得通红。

可他们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妻主，我好喜欢这里。”顾清昀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喜欢就多住几天。”邱莹莹说，牵着他的手，沿着河岸慢慢走。

“那京城那边怎么办？”顾清昀问。

“有长公主在。出不了大乱子。”邱莹莹说，“而且，秦昭留在京中，有事她会传信。”

顾清昀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河边走了一整个下午。

秋日的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蓝天和雪山。脚下的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清昀。”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单调了？”邱莹莹问，“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铺子，没有宴会。就我们两个人，每天看看风景，骑骑马。”

顾清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妻主。”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世上所有的地方，只要有你，就是好地方。所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邱莹莹看着他，半晌，笑出了声。

“顾清昀，你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顾清昀红着脸，小声说：“都是跟妻主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些。”邱莹莹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顾清昀跟在她身旁，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是我自己学的。学给妻主一个人听。”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黑水河的水，缓缓地流向远方。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平静，悠长，却又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有彼此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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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疆住了大半个月，邱莹莹带着顾清昀去了狼牙关。

周烈将军的坟，就在狼牙关外的一处高坡上。

邱莹莹摆上酒，点上香，跪了下去。

顾清昀也跪在她身边。

“周叔，我来看你了。”邱莹莹轻声说，“北狄退了。阿史那苍死了。狼牙关，我替你要回来了。”

她端起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酒香在秋风中散开，带着几分悲怆，几分释然。

“以后，我每年都会来看你。”邱莹莹说，声音有些发紧，“邱家军不会散。你的孩子，我会替你照看。你安心走。”

她磕了三个头。

顾清昀也跟着她磕了三个头。

“周将军。”顾清昀轻声说，“妻主平时不怎么掉眼泪，可提到您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红的。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谢谢您，当年替妻主挡了那一箭。”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口擦掉。

顾清昀握住了她的手。

“妻主，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周将军。”他说，“带最好的酒，烧最旺的香。”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

“好。”

他们站在周烈的坟前，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远处的号角声吹来。

那是邱家军傍晚操练的号角。

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不会停歇的声音。

邱莹莹最后看了一眼那坟头，转身，大步离去。

顾清昀跟在她身旁。

他们身后，夕阳如血。

他们前方，归路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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