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凤栖梧

永宁元年，春。

京城的雪化了，护城河的水重新流动起来，两岸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城池，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苏醒过来。

定北侯府后院的梧桐树，今年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舒展开来，亭亭如盖。

邱莹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的新绿。

“凤栖梧。”她轻声念道。

这棵树，是母亲当年亲手种下的。母亲说，邱家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像凤凰一样，栖于梧桐之上，俯瞰这万里山河。

如今，她做到了。

“妻主。”顾清昀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该喝药了。”

邱莹莹皱了皱眉，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但她已经习惯了。自从城北那一战之后，她落下了一些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顾清昀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几位名医，天天变着法子给她调养。喝了大半年的药，身子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

“苦不苦？”顾清昀问，手里已经捏着一颗蜜饯递了过来。

邱莹莹张嘴咬住，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

顾清昀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

“妻主今日要去兵部吗？”他问。

“不去。”邱莹莹说，“今天陪你。”

顾清昀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邱莹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昨天不是说想去看城外的桃花吗？今日天气好，我们出城去。”

顾清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屋里跑：“我去换衣裳！”

邱莹莹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这个人，明明是手握无数暗线、能在翻手之间搅动京城风云的人物，怎么一到她面前，就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不过，她喜欢。

---

城外的桃花，开得极盛。

漫山遍野的粉色，如云似霞，将整个山谷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海洋。风一吹，花瓣纷飞，落英缤纷。

邱莹莹和顾清昀并肩走在桃林间的小径上。

顾清昀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花瓣，放在掌心细细地看。阳光透过花枝，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映衬得柔和了几分。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没有战争，没有权谋，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恩怨。

只有他，和这满山的桃花。

“妻主。”顾清昀在前面喊她，“你快点过来看！这棵树的花，是重瓣的！”

邱莹莹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棵极老的桃树，树干粗壮，枝繁花茂。花瓣层层叠叠，比寻常的桃花更加丰盈娇艳。

“真好看。”顾清昀仰着头，满眼都是笑意。

邱莹莹看着他，说：“没你好看。”

顾清昀一愣，随即整张脸都红透了。

“妻主，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邱莹莹一本正经。

顾清昀红着脸，低头摆弄手中的花瓣，不说话。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别在了他的发间。

顾清昀的头发乌黑柔软，插上一朵粉色的桃花，竟生出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冶之美。

“好看。”邱莹莹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头。

顾清昀的脸更红了，连耳尖都像是要滴出血来。

“妻主……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花啊……”他小声嘟囔着，却没有把花摘下来。

邱莹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管他什么大男人小男人。”她笑着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顾清昀彻底没了声音，只低着头，乖乖地任她牵着走。

两人的手，十指交缠，在桃花纷飞中，紧紧握在一起。

---

回城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商队。

那是顾清昀名下的商队之一，从南边运货回来。领队的管事看到顾清昀，连忙下马行礼。

“君侍！正巧在这里遇见您。南边的生意已经办妥了，这是今年的账册，还有一批新到的货物，已经送去了侯府。”

顾清昀点了点头：“辛苦了。路上还太平吗？”

“太平。多亏了侯爷和君侍的威名，现在路上的盗匪都不敢招惹咱们的商队了。”管事笑着说。

邱莹莹骑在马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微动。

她转头看向顾清昀。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那线条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成熟和从容。他正和管事说着什么，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侯府中，等着她回来的“病秧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一方舞台。

可他还是会在每天清晨，为她熬好药。

还是会因为她一句“今天陪你”，就开心得像个孩子。

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抱紧她。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妻主？”顾清昀和管事说完了话，转头看她，“我们回去吧。”

“好。”邱莹莹收回思绪，策马与他并肩而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

回到侯府时，秦昭已经等在门口了。

“侯爷，方将军从北疆来了信。”秦昭递上一封厚厚的信。

邱莹莹接过，拆开来看。

方擎在信中说，北狄的新单于阿史那烈果然如邱莹莹所料，和他几个叔叔争权夺利，北狄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边境十分安稳，邱家军的将士们也都好，只是很想念侯爷。

信的末尾，方擎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侯爷，老方给您和君侍纳了两双千层底的鞋。北疆天冷，留着穿。老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想您。等北狄人再老实些，老方回京看您。”

邱莹莹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带着笑。

“这个方叔。”她摇摇头，“字还是这么丑。”

顾清昀凑过来看，笑着说：“方将军的字虽然不好看，可心意最真。”

邱莹莹把信折好，交给秦昭收着。

“给方叔回个信。就说我身体大好了，让他别惦记。再告诉他，京城到北疆的官道，明年开春就能修好。到时候他带着周婶和孩子们一起回京，我在侯府给他们摆接风宴。”

秦昭笑着应下。

---

夜里，邱莹莹和顾清昀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纳凉。

初夏的晚风从池上吹来，带着荷香和虫鸣。

顾清昀半躺在竹榻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邱莹莹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到身边人的身上。

“妻主，你偷看我。”顾清昀忽然说，眼睛还是闭着的。

邱莹莹轻咳一声，把目光移开：“没有。”

“就有。”顾清昀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她，“我都发现了。你从坐下开始，已经偷看了我十七次。”

“你数得倒清楚。”邱莹莹索性不装了，把兵书一扔，侧过身来，手肘撑在竹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看我自己的夫君，有错吗？”

顾清昀被她的气势一压，脸又红了。

“没、没错……”

邱莹莹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子上。

顾清昀却从竹榻上坐了起来，往邱莹莹身边挪了挪。

“妻主。”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好不真实。”顾清昀说，声音轻轻的，“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打仗，有阴谋，有流血。可梦醒了，发现我们还在这里，还在彼此身边。”

邱莹莹侧过头，看着他。

“这不叫梦。”她说，“这叫日子。”

顾清昀笑了。

“对。这是日子。”他把头靠在邱莹莹的肩上，“我们的日子。”

邱莹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轻声细语。

“清昀。”邱莹莹说。

“嗯。”

“今年秋天，我们去北疆走一趟吧。”邱莹莹说，“我带你去看看雁落坡，去黑水河边骑马，去狼牙关给周叔上一炷香。”

顾清昀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星光。

“好。”他说，“我早就想去了。”

邱莹莹低头，在他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给你一个惊喜。”

顾清昀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邱莹莹站起身，拉着他往寝房走，“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清晨，顾清昀是被一阵琴声唤醒的。

那琴声清越悠扬，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被子被折得整整齐齐。

琴声还在继续。

顾清昀披上外衣，循着琴声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花厅，来到了后院。

那棵梧桐树下，邱莹莹背对着他，席地而坐。

她的身前，放着一架古琴。

她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个音一个音地弹着。曲子很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偶尔还会弹错一两个音。

可她弹得极认真。

顾清昀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他看着她。

看着她穿着平日最不爱穿的宽袖长袍，发间别着一支他昨晚送给她的玉簪。看着她微微蹙着眉，像对待行军布阵一样认真对待着每一根琴弦。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是他曾经在信中写过的那首。

那还是他们刚成婚不久，邱莹莹去北疆打仗。他在信中问她：“妻主，你会弹琴吗？若你会的话，等你回来，我弹给你听。若你不会，我教你。”

其实，他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可她还记得。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邱莹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弹得真难听。”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清昀从廊下走出来，走到她身后，蹲下来，环住了她的腰。

“不。”他说，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琴声。”

邱莹莹侧过头看他：“你哭了？”

“没有。”顾清昀把脸埋在她后颈，闷声说，“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邱莹莹笑了，反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首曲子，我学了三个月。”她说，“就为了今天弹给你听。弹得不好，但心意到了。”

顾清昀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妻主，你对我太好了。”他哽咽着说，“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邱莹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不用还。”她说，“你对我的好，我也还不完。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就这样，一直好下去。”

顾清昀点头，用力地点头。

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不远处的莲花池中，几朵早开的莲花，正悄悄地绽放。

而他们头顶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竟飞来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

它在枝头上跳了几下，然后稳稳地落了窝。

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

“凤凰栖梧。”她笑着说，“该来的，总会来。”

顾清昀也抬起头，看着那只小鸟。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邱莹莹。

“我的凤凰，早就栖在我心里了。”他说。

邱莹莹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在晨风中回荡，惊起了一树的花香。

而她和顾清昀，就那样相拥在梧桐树下，在这属于他们的天地之间，笑着，爱着。

从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全文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