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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长相守

从北疆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初冬了。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屋顶上、树梢上、青石板路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邱莹莹和顾清昀策马进了城门，一路朝定北侯府行去。

远远便看到秦昭撑着伞站在门口，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侯爷！君侍！你们可算回来了！”秦昭迎上来，满脸喜色，“路上冷不冷？屋里烧了地龙，热水也备好了。快进去暖暖身子。”

邱莹莹翻身下马，拍了拍秦昭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秦昭咧嘴一笑：“属下不辛苦。就是君侍不在，府里的猫又胖了三斤，怎么都管不住。”

顾清昀闻言睁大了眼：“又胖了？这才多久，我走的时候它才八斤。”

“现在少说十一斤。”秦昭一脸无奈，“侯府上下，就没人能管住它。”

顾清昀心疼得直皱眉：“那不行。猫太胖了会生病。我得给它减减食。”

邱莹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你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

顾清昀哼了一声：“猫又没做错什么，当然不能让它受苦。”

邱莹莹：“……”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两人进了府门，果然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下人们早早烧好了地龙，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顾清昀脱去沾了雪的大氅，又帮邱莹莹解下披风，拉着她在炭盆边坐下烤火。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搓了搓手：“不冷。你手怎么这么凉？”

顾清昀把手往回缩，被邱莹莹一把抓住，拢进了自己暖热的掌心中。

“冬天你的手就没热过。”邱莹莹皱着眉说，“让厨房多给你熬些姜枣茶。别老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顾清昀乖乖点头，样子像极了被训话的孩子。

“对了，你姑姑今日传了口信来。”邱莹莹一边给他暖手一边说，“说宫中年宴想让我们一起去。你去不去？”

顾清昀想了想：“妻主去我就去。”

“那就去。”邱莹莹说，“到底是你姑姑。她现在摄政，也不容易。我们能帮衬就帮衬些。”

顾清昀笑了起来：“妻主现在对我姑姑，可比从前好多了。”

邱莹莹瞥了他一眼：“我从前对她很差吗？”

“不差不差。”顾清昀连忙否认，“就是没现在这么……亲近。”

邱莹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是知道了当年那桩旧事之后，她对长公主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恨吗？好像也谈不上。毕竟真正害死母亲的人是周煜，安阳公主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而长公主，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替妹妹报仇，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你姑姑……也挺不容易的。”邱莹莹轻声说。

顾清昀反握住她的手，将两人的手都裹在温暖的掌心之中。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说。

邱莹莹“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炭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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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侯府里热闹了起来。

这是顾清昀嫁进侯府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上一个除夕，邱莹莹在北疆打仗，两人分隔两地。再上一个，是他们刚成婚时，彼此之间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

而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了刀光剑影，没有了朝不保夕，没有了那些压在头顶的阴谋与猜忌。

只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年。

顾清昀操持起年货来，比谁都上心。从腊月二十开始，他便指挥着下人们洒扫庭除，张灯结彩，采买各色年货。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邱莹莹则每日去兵部点个卯，处理些不算太要紧的军务，其余时间都在府中陪着顾清昀。

有时候是看他指挥下人挂灯笼，有时候是陪他一起写春联，有时候是窝在书房里，一个看兵书，一个看账簿，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

“妻主，今年春联还写吗？”顾清昀磨着墨，笑吟吟地问。

邱莹莹正靠着窗看书，闻言放下书卷：“你还想贴我写的字？”

“贴。怎么不贴。”顾清昀说，“不仅贴，我还要把去年的那副找出来，挂在中堂。”

邱莹莹扶了扶额：“别。我后来自己看了都觉得丑。”

“哪里丑了。分明很有风骨。”顾清昀一本正经。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你呀，就是嘴甜。”

顾清昀脸颊泛红，手里的墨都差点磨翻了。

“妻主，你又偷袭。”

邱莹莹哈哈大笑，重新坐回去看书。

书房中暖意融融，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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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宫中年宴。

长公主周绾坐在上首，下面坐着新帝，再往下是宗室和亲贵。

邱莹莹和顾清昀到得不算早。他们进门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众人见他们并肩而入，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知多少倍。

邱莹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顾清昀则礼貌地笑着，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还以恰到好处的客气。

“邱莹莹，清昀，过来坐。”周绾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走上前去，在周绾下首的位置落了座。

周绾今日穿了一身赤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雍容华贵，一颦一笑之间，都是摄政王该有的气派。

“今年这年，总算是能过个安生年了。”周绾端起酒杯，对众人说，“来，同饮此杯，愿我大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众人纷纷举杯，山呼千岁。

邱莹莹也端起了杯子，浅抿一口。

顾清昀在旁边小声说：“妻主，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知道了，管家公。”邱莹莹放下杯子，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宫宴上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邱莹莹和顾清昀坐在一起，一个英气逼人，一个清雅出尘，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登对。不少宗室女眷都在底下悄悄议论，说定北侯和君侍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绾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薄红。她看向邱莹莹和顾清昀，忽然说：“你们成亲也快两年了。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邱莹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顾清昀更是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姑姑！”他压着声音说，“这种事……怎么好在宫宴上说。”

周绾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我亲外甥，你的终身大事和子嗣，我自然要过问。”

邱莹莹擦了擦嘴角，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殿下，这事……顺其自然就好。”

周绾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行。你们自己商量。不过可别让本宫等太久。”

顾清昀低着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邱莹莹则偷偷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别理你姑姑。回去再收拾你。”

顾清昀抬眼瞪了她一下，可那眼神软绵绵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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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后，已是深夜。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厚厚的白。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

邱莹莹和顾清昀没有坐马车，而是牵着手，慢慢往侯府走。

亲兵们远远跟在后面，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妻主。”顾清昀小声说，“你……想要孩子吗？”

邱莹莹侧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邱莹莹笑了：“你呢？”

顾清昀低下头，脚尖在雪地上轻轻踢了一下。

“我……我想的。想有一个像妻主一样的女儿，最好再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儿子。这样家里就热闹了。”

邱莹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那就生。”她说，“生几个都行。”

顾清昀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邱莹莹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等明年春天，咱们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顾清昀已经听懂了。

他的脸更红了，像要烧起来一样。

“妻主……这、这是外面……”

“我知道。”邱莹莹笑意更深，“所以先说说。具体的，回家再说。”

顾清昀再不敢说话，只低着头，跟着邱莹莹一路小跑回了侯府。

那一夜，雪无声地落着。

那一夜，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

那一夜，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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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邱莹莹果真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时，整个侯府都沸腾了。方擎从北疆寄来了十几匹上好的绸缎和一大车补品，说是给未来小侯爷的贺礼。长公主更是高兴得赏了半座库房的东西下来。

顾清昀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天天围着邱莹莹转。邱莹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生怕她磕着碰着。

“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邱莹莹被他跟得烦了，忍不住说。

顾清昀却振振有词：“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最重要。妻主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自然要多加小心。”

邱莹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一个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女将军，如今被一个男人当成瓷娃娃一样捧着，说出去真要笑掉人的大牙。

可她又不能真的凶他。

因为顾清昀每次一脸紧张地给她端汤、披衣裳、扶着她走路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甜的。

甜得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

怀胎十月，顾清昀几乎没睡过几个整觉。

邱莹莹夜里翻个身，他都能惊醒过来，紧张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邱莹莹说没事，他又要下床去倒水、拿点心，忙前忙后，直到邱莹莹重新睡下才肯躺下。

邱莹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顾清昀蜷缩在她身边，眉头微蹙着，一只手还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像是睡着了也在守护着她们母女。

她的眼眶就会莫名地湿。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总在用他笨拙又热烈的方式，一遍遍地告诉她，她对他有多重要。

而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有多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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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盆那日，是一个深秋的清晨。

邱莹莹痛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得极好，眼睛像邱莹莹，明亮而有神，鼻梁像顾清昀，挺秀精致。小小的一团，窝在襁褓中，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顾清昀抱着女儿，手抖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妻主，她……她好小。”他哽咽着说。

邱莹莹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笑得有气无力。

“这么小的孩子，以后长大了，可是要上阵杀敌的。你确定要教她哭鼻子？”

顾清昀吸了吸鼻子：“谁哭了。我这是高兴。”

“高兴也哭。”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顾清昀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到邱莹莹怀中。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可屋子里，暖得像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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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取名邱梧桐。

梧桐，凤栖梧的梧。

邱莹莹说，这名字好记，也好写，将来学写自己的名字时，不会太为难。

顾清昀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着女儿“梧儿梧儿”地叫，叫得比谁都亲。

方擎从北疆赶来贺喜，抱着邱梧桐，老泪纵横。

“小侯爷……小侯爷和侯爷长得真像。将来一定又是咱们邱家军的一员猛将。”

邱莹莹在旁边笑：“方叔，她才满月，您就想着让她上战场了？”

方擎嘿嘿笑：“不急不急。先好好长。老方还能再打二十年，等小侯爷大了，老方亲自教她骑马射箭。”

顾清昀站在一旁，笑得温温柔柔的。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又落在邱莹莹身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一生，他最想要的东西，全都在这个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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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三岁那年，邱莹莹和顾清昀带着她去了北疆。

邱梧桐第一次看到大草原，兴奋得满场乱跑，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里地，把身后的亲兵累得够呛。

“娘！爹！这里好大啊！”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圈，笑声响彻了整个草原。

邱莹莹看着她，笑着对顾清昀说：“你女儿这疯劲，倒是像你。”

顾清昀不服气：“我哪里疯了？”

“你不疯？当年追着我从京城到北疆，又是送粮又是送军械，连巴豆都敢往北狄人的粮草里下。”邱莹莹斜了他一眼。

顾清昀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那也不是疯。那是……战术。”

邱莹莹大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一口。

“对。我们顾公子最会战术了。”

顾清昀红着脸，却老老实实地靠在她怀里。

远处，邱梧桐追蝶追到了河边，正蹲在那里看水里的鱼。几个亲兵围在旁边，生怕她掉下去。

夕阳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金色。

邱莹莹和顾清昀并肩站着，十指交扣，望着那漫天的霞光，和霞光中那个小小的、快活的身影。

“清昀。”邱莹莹轻声说。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顾清昀笑了。

他侧过头，看向邱莹莹。

霞光映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妻主说过了。”他说，“但我还想再听一遍。”

邱莹莹也笑了。

“贪心。”

“对。我就是贪心。”顾清昀说着，将邱莹莹的手握得更紧，“我想听妻主说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中盛着满满的笑意和爱意。

“好。那我就说一辈子。”

她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顾清昀，我爱你。”

顾清昀的眼眶红了。

他仰起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也凑到邱莹莹耳边，轻声回了一句：

“妻主，我也是。爱你，比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爱。”

夕阳西沉，晚风微凉。

两个相爱的人，站在北疆的草原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早已交融，枝叶早已相依。

而在他们身后，邱梧桐的笑声，清脆如铃。

传得很远，很远。

像是一个时代的回响。

也像是一个崭新的、充满了希望的未来。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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