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街这活儿，全天下都在上面分钱

天街不是一条街。

它是架在半空的一条路。三百丈高，横跨三州，起自仙都东门外的"启头"，止于仙都城里的"落口"。全长三百二十七里，用的是九节箱梁——每隔三十六里，一节箱梁，九节接起来，就是一条路。

我第一次听人报这个数的时候，先算了算料。

然后我放弃了。

（三百里，一节三十六里。这个世界上没挖过煤，没炼过钢，也没造过吊车。他们是拿灵气和石头，一节一节，把路架到天上去的。我算不出这活儿要用多少料，就像一只蚂蚁算不出山有多重。）

工地在一个大坑里。

不，应该说，工地本来是一块平地，后来人一多，就住成了一个坑。

我到的时候，天街的工地上有两千多号人：一千八百个匠户，两百个杂役，三十七家分包，五家总包。

名字我记不住。我只记住了两家。一家是天工仙宗——那是我们自己家；另一家是九筑山。

报到的地方在坑的正中间，一排木屋，屋前挂着一块牌子：「天街营造处」。

管事的姓费，叫费仲，营造司的主事。他坐在一张很大的案子后面，案子上面是文书，文书上面还是文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蒋凯旋？"

"是。"

他把一份名册推过来："签。"

我翻了一下名册。八十七页。

"这册子上是什么？"

"分包段的编号、责任人、开工日期、完工程度。"他说，"签了，就是认了。"

"我认什么了？"

"你认了'已阅'。"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极其熟悉的话。上一份让我签"已阅"的文件，在八年前，是一份免责声明。）

我签了。签完我问了一句："谁是干活的？"

费仲愣了两秒。

"什么？"

"这册子八十七页，"我说，"从头翻到尾，写的是段号、责任人、日期、进度。我没看见一行字写着'这一段是谁干的'。"

费仲把那本册子收回去，收得很整齐。

"分工由各家分包自理。"他说。

"那我该找谁问话？"

"找名单上的人。"

"名单上的人是谁？"

"名单上写着。"

（我明白了。在这个工地上，你问"谁干的活"，得到的答案是"名字"；你问"名字是谁"，得到的答案是"名册上那个名字"。）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祁衡。

他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副礼数。他一见我就作揖，一揖到底，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蒋工首。"

"祁执事。"

"恭喜。"他说，"天街的活儿，是天下的活儿。能进这个工地，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我说，"那这个体面，一天给多少钱？"

他又作了个揖："按规矩。"

"什么规矩？"

"总包的规矩。"

（"规矩是——"这四个字，我在第一卷里听他说过。它后面永远跟着一条对他有利的条款。这是他这种人唯一的法术，比契书好用，因为契书还要签。）

接下来一整天，我做的事只有一件：看。

我看人怎么上架子，看料怎么进场，看段与段之间怎么接。看到傍晚，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天街这条路的活儿，是分三十七家做的。三十七家里，有五家拿得多，三十二家拿得少。拿得多的五家，段位编号是合一、合二、合三、合四、合五；拿得少的，编号从第六段往后排。

九筑山在第五。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我只觉得，一个工地上最肥的活儿，编号往往排在别人的前头。）

姜醉棠那一整天，也在干一件正事。

她把工地的伙房摸清楚了。两百多个伙房，她逛了十一个，回来给我汇报三个数：哪个伙房的粥最稠，哪个伙房的馒头是实的，哪个伙房的厨子看见她还会多给一勺。

"吾已经排好次序了。"她说。

"什么次序？"

"从最好吃到最难吃的次序。"

"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她说，"吾以后每天去第一个。"

（她这句话，后来救过整个工地一次。原因不是粥。是那个排在第一位的伙房，正好在第九节箱梁的下面。）

还有一件小事。

苏青萍在工地边上支了个棚子，用一块木板当桌子，摆上那沓树叶。不到半天，棚子前面排起了队——都是分包家的记账先生，过来打听"天工仙宗是谁"。

到傍晚，她把棚子收了，理由很实在：树叶不够了。

"你拿什么记的账？"我问她。

"树叶。"

"三十七家分包，你就拿树叶记？"

"不止三十七家。"她说，"还有两百个杂役的工。"

"那得多少叶子？"

"一筐。"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拿树叶记账的人，为什么能在三天之内让整个工地记住天工仙宗的名字。后来我明白了，原因很简单：整个工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真的把别人的工钱当钱。）

报到那几天，工地上还出过一件事。

第一段那头在卸料。料是从下面用吊笼往上提的，一笼凝材，几百斤。提料的绞盘在上头，管绞盘的匠户年纪轻，心也急。

一笼料提到半空，绳偏了。

（偏的不是绳，是笼——笼里的料码得不对称，重的一头往下沉，轻的一头往上翘。这种偏法，光看绳看不出来，得看笼。）

底下站着两个人，正在等这一笼料。

我喊了一声"散开"。喊完，那两个人往两边跑。料笼落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成一片。

（我在这个世界不会法术。我唯一能干的一件事，是看一眼，知道它接下来往哪儿倒、要多久、人在哪儿。这一眼，我练了很多年。）

管绞盘的匠户跑过来，脸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它要偏？"

"它偏了有一息了。"我说，"你没看笼，你看绳了。"

（这是我在天街工地上说的第一句正经话。后来这句话传开了，工地上的匠户都知道，那个从青萍渡来的、不会法术的工首，看东西，不看绳，看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