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仙都外面，有条没修完的路

匾底下那两个陌生人，站了有一炷香。

老的先开的口："你们这儿，管事的在吗？"

"在。"我说，"就是我。"

少的那个把我从头顶看到鞋底。他大概是想找一个有仙风道骨的人。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手上全是茧，裤脚还沾着泥，兜里一部手机，电量常年48%。

"你是工首？"

"我是工首。"

"造殿的？"

"算数的。"我说，"殿是别人造的，账是我算的。"

他哦了一声，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东西。硬纸，牛皮绳，绳上押着朱印。

"仙盟营造司的调牒。"他说，"送错了山门没有？"

"没有。"我说，"这山门就一个。"

我把那卷东西摊开。上面一共三行字，我用了三遍才看明白。

第一行：「兹调青萍渡匠籍蒋凯旋，赴天街营造处听候委用。」

第二行：「着即日启程，沿途关隘放行。」

第三行，字小一号：「此工与柱无关。」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我一直记得那行小字。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一份正经公文，是不需要专门声明"这事跟某件事没关系"的。你越写这句话，越说明有人怕别人往那上面想。）

苏青萍是从山门里跑出来的。她跑下石阶的时候，一只鞋差点掉了，手里还抓着一沓树叶——那是宗门的账本。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

"那我今晚把账清了。"

"清什么账，"我说，"宗门现在欠我的，比欠姜醉棠的还多。"

"账可以慢慢清，"她把那沓树叶往我怀里一塞，"人得跟着。"

我说："你去干嘛？天街的活儿，你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我记账。"

"这活儿有营造司记账。"

她仰着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工地上见过——是监理在验收前看图纸的那种。

"你在哪儿，"她说，"账就在哪儿。"

（我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后来我发现，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只是她那时候还不肯这么说，我也不肯这么听。）

当天夜里，天工仙宗的五个人凑在一间屋子里，开了我这辈子开过最不正经的一次会。

一张桌子，五个人：一个不会法术的工首，一个拿树叶记账的掌门，一个专门挨打的，一个专门砸东西的，还有一个专门抬杠的老头。

姜醉棠先举手。

"吾也去。"

"你去干嘛？"

"吾能做破碎机。"

（她这句话是跟我学的。上个月我跟匠户解释夯机怎么用，说了一句"就当它是台破碎机"，被她记住了。）

"破碎机不搬山，"我说，"破碎机只砸石头。"

"吾砸的就是石头。"

"一个月三块灵石。"

"是。"她说，"吾算过了，够。"

（她算的从来不够。但她说"够"的时候，眼神特别诚实，像是真算过。）

唐婉如把手支在下巴上："我去。你上次夸我'好用'，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再被夸一次。"

"这次不一定用得上你。"

"那我更得去。"她说，"用不上，说明我没被用够。"

老吴头一直在角落抽他的烟袋。他原来那支烟袋，是柳溪堤决口那天掉进水里的，捞了半天没捞着。现在他手里这支，是渡口的老张头给的，竹子做的，抽起来漏风。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当年啊，"他说，"我修过一条路。"

"多长的路？"

"从头到尾，"他说，"四里。"

"天街是三百里。"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不就多三百年的事儿。"

（我认真想了三秒，觉得他这话不算错。）

第二天早上，我把工具箱的锁扣打开，数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卷尺、水平尺、记号笔、测距仪、一本翻起来全是白纸的手册，还有一部电量停在48%的手机。

然后我把它们锁上。

（一个不会法术的人在修仙界干活，能带的东西就这么点。剩下的，全靠把大活儿拆成小活儿。）

出发那天，天工仙宗的匾还挂在门口。苏青萍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把门闩上了。

走了半个上午，我才有空把那张调牒再看一遍。牒上说"沿途关隘放行"，又说"此工与柱无关"。

我把这两句话连起来念了一遍。

念完，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变成了一整天的。

（我后来才知道，一桩工程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活儿本身。是从那天起，有人开始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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