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第一次从底下往上看这条路

上架子那天，是个晴天。

天街的箱梁面离地三百丈。三百丈是什么概念——我以前修过的最高的桥，墩身一百二十米。一百二十米，人从上往下看，底下的人只有一个指头高。

三百丈，是一个人从上往下看，底下的人干脆看不见。

上架子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拿卷尺去量了那根吊绳。

天街的吊笼是用凝材绳吊的，绳有小孩手臂粗，一股一股拧起来。我数了，三十六股。然后我翻开施工手册——手册上写着凝材绳的实测数据：一根三十六股的绳，静拉力五万八千斤。

第二件，我算了一个人。

一个人按一百六十斤算，从三百丈上掉下来，落到绳上，绳要受多大的力。我算完那笔账，把吊笼的载人数从八个改成了三个。

第三件，我去找了唐婉如。

"你扛得住多大？"

她眼睛亮了。

"你要试？"

"不是试。"我说，"是要在底下挂一根保险绳，绳子另一头拴在你身上。万一有人掉下来，绳先拉住他，再拉住你。"

她想了很久。她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什么大账。

"我可以。"她说，"但你要说一句。"

"说什么？"

"你说'够用'。"

（我当时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她来说有多重。后来我知道，她这辈子听人夸过很多次"漂亮"，全忘了；只有"够用"两个字，她记了很长时间。）

我们说定之后，我一抬头，看见架子上面站着姜醉棠。

她站在第三层横杆上，双手抱着杆子，两腿分得很开，脸朝着里面。

"你上来干嘛？"我问。

"吾上来看路。"

"你先看着地再说。"

"吾不能看。"她说，"吾一看，吾就念招式。"

"那你念。"

于是她就念了起来。

"开山第一式，裂石——"

（她念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和的，像在念一段课文。）

上到箱梁面，我用了小半个时辰。

箱梁面很宽，宽得能并排站七个人还有富余。风从三州的方向吹过来，一层一层，人站在上面，先感觉到脚下的凉，然后是头顶的响。

（我从工地宿舍里爬出来的第一次，是站在落地的桥上。那一次，我脚下是水。这一次，我脚下是三州。）

我把水平尺拿出来，先照第一节和第二节的接缝。

平的。

再照第二节和第三节。

平的。

一直照到第五节——从第五节往后数，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差了三指。

三指是什么概念？一百八十丈的两节箱梁，接口差三指，就是接头处错出一个指节半的台阶。这个误差在册子上叫"合格"，标准写的是"三指以内"。

（我盯着那三指看了很久。因为我在结构手册上抄过一句话：接缝处的偏位，不会自己长出来，也不会自己消失。它生下来是多少，以后就是多少。）

那天上午，还出了一件事。

我上箱梁面的时候坐的是三号吊笼，笼绳从最东头那根立柱上过。上到一半，我往下看了一眼绳子的走法——绳在立柱的岩边上蹭着走，蹭过的地方，麻线已经起了毛。

我按铃，让吊笼停在半空。

底下的人往上喊："怎么了？"

"这根绳不能这么走。"我喊回去，"立柱边上要垫东西，垫一层就行。"

底下有人喊回来："以前都这么走的！"

"以前走了多少年？"

"三年。"

我说："那它现在还能用。再过三个月，它就不能用了。"

（我说完这句话，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安静之后，有人搬了块垫木上去。）

那天的后半日，架子上出了一件事。

外沿有一排小架子，是给匠户落脚用的，踏板一块挨一块铺上去。踩上去的是个新来的匠户，十七八岁，头一天到箱梁面上干活，脚底下本来就不稳。

他踩空的时候，人往前倾了半步。

（我离他三步。这半步我看得很清楚：他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架子外沿，两只手在空里乱抓。他底下三百丈，是三州。）

他抓住了保险绳。

那根保险绳，就是我上午算过的那一根——绳的一头拴在他腰上，另一头，拴在唐婉如身上。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丈，绳一紧，把他吊在了半空。

底下的人喊起来了。唐婉如没喊。

她站在架子底下的岩台上，腰一沉，两脚蹬住地，肩膀往后一压，硬生生把这半丈的坠劲接了下来。

（她接这一下的时候，脸是白的。后来她跟我说，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响了一声。她没告诉我的是，那一响之后，她的壳半个月没长回来——她后来一直没提，是因为她觉得，那一下本来就不该让别人知道。）

我趴在架子边，把绳一寸一寸往上收。那匠户在半空里晃，我喊他别挣扎。提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杆子。

我把他的手按在杆子上。

"你抓着。"我说，"手松了，人就没了。"

他点头。眼泪在眼睛里转，没掉下来。

（他后来成了那排架子上最稳的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掉过一次，就知道下面是什么了。这话我听着耳熟——四年前，我师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天收工，我把整排小架子的踏板，一块一块踩了一遍。踩到最后一块，天已经黑了。

下架子的时候，梯子底下站着苏青萍。

她手里捏着那沓树叶，站得很直。我下来，她第一句话是："你今天在架子上，比平时多待了小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她说。

（她数的是我。她手里那沓树叶，是她这一天记得的账；我这一天的钟点，她记在了别的地方。）

她说完，把树叶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往棚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她说，"少待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她这辈子说话都留半句，这一句，留了半句。）

那天傍晚下工，我在工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往南边看。

南边是一片峡谷，峡谷里有雾。天街的第九段，要从那片雾上头跨过去。

雾很静。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片雾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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