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李家的儿子

2003年5月2号，星期五。

李建军那小子，不坏，就是命里缺个"顺"字。这话搁谁身上都像句安慰，搁他身上，是实话。

陈默出门买盐。家里盐罐子见了底，母亲昨晚回来得晚，说白天医院人多，她忘了。陈默说，我去。临出门，宁宁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张毛票，说，哥，顺道给我带包冰棍纸，我想叠纸鹤。陈默接了钱，揣进兜里。

巷子里有风，刮得墙头的灰往下掉。五月了，天该热起来，可今年这五月，阴天多，日头总躲在云后头，不透亮。街上人还是少，谁家门前的煤炉子灭了，呛出一股烟。

走到巷口，陈默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

是李建军。他蹲在那儿，抽一根烟，没点着，就衔在嘴里。那烟卷早软了，叼在唇上，一上一下地动。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人半靠着墙，眼睛眯着，不知在看哪儿。

陈默走过去。李建军抬头，认出他，笑了。

"默啊，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天生倒霉？"

陈默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下来。墙根的阴凉里，有股子凉气，从砖缝里往上冒，贴着腿。

李建军也不等回答，自己又笑了，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手指间转着。他说，这烟，我抽不起，就衔着过过瘾。陈默还是没接话。李建军就自顾自往下说，像憋了一肚子话，好容易逮着个听的人。

他说，他在厂里做临时工，一个月两百八。钱不多，可活不轻，扛包，搬货，卸车，哪样重哪样叫他。他老娘多病，常年吃药，那点钱，一大半填了药罐子。他还有个对象，谈了两年，两人合计着，再攒点钱就把事办了。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攒了两年，也没攒下几个，眼看这婚，还得往后拖。

"她家嫌我没个正经工作。"李建军说这话时，嗓子压着，还是笑着，"临时工三个字，说出去，矮半截。可我不做临时工，又能做啥？厂里正式工的名额，早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轮不着我。"

陈默听着，没说话。他看着李建军那双手。那手这会儿垂在膝盖上，指头上还缠着胶布，胶布磨得起了毛，指尖沾着洗不掉的黑油，虎口那儿有道旧疤，疤皮发亮。就是这双手，替他修过两回车，一回在厂医院外头的下坡，一回在巷子墙根。

"我命里缺个顺字。"李建军说，"想抓点啥，一伸手，总差那么一截。"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是笑着的。笑得不假，是真的笑，就像说别人的事。这种笑，陈默见过。在河东，在厂区，在下岗的人堆里，都是这种笑。认命，又不甘心认命，笑里头裹着点别的。

陈默脑子里闪过个模糊念头。这个每天乐呵呵的人，上辈子……他使劲想了想，什么也没记起来。只记得一件事：这人不欠谁的，可总也过不好。这世上就有这种人，不懒，不坏，也不笨，偏偏被什么压着，翻不过身来。

李建军又说了几句，都是些零碎。说厂里的活越来越少，临时工说不要就不要，天天提心吊胆。说对象家里，话里话外，是不大乐意，可闺女自己愿意，他也就咬牙挺着。说他老娘，上个月又住了回院，他白天搬货，晚上守床，累得站着都能睡过去。他老娘怕花钱，住了两天就闹着要出院，说，军啊，咱回家养，医院贵。

陈默听着，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么个人，自己有病，先紧着别人，先紧着家。

"会好起来的。"陈默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

李建军听了，没接，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五月的日头，藏在云后头，不透亮。他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天上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建军把烟往耳朵上一别，两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站起来。

"走了，去厂里搬点货。"他说，"搬一天，是二百八里的一天。"

陈默看着他走。他的背影，比蹲着的时候显得更瘦，褂子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后襟就鼓起来。他走得不快，步子有点拖，像鞋底子沉。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冲陈默摆了摆手，说，盐铺子往东，别走岔了。

陈默在墙根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裤腿上沾了墙根的土，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他去盐铺子买了盐，又在小卖部给宁宁带了一包冰棍纸。回来路过巷口，李建军已经不见了。墙根空着，只剩半截被风吹出来的烟头，早灭了。

陈默忽然又想起那双修车的手。那次李建军蹲在地上，给他捋车链子，一节一节，捋得稳。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双想抓住点什么、却总抓不牢的手。

抓的是活，是钱，是对象，是老娘的命。一样一样，都从指缝里漏。

回家的路上，他把这个人记下了。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别处。他当时不知道，这个人，往后会和他妈的命，绑在一块儿。

到家，宁宁在院里晾刚洗的口罩，见他回来，说，哥，妈昨天那饭盒，我刷了。陈默应了一声，蹲下来帮她抻平一只口罩。风把湿口罩吹得凉凉的，贴在手背上。宁宁接过冰棍纸，说，等叠好了，我给妈叠一只大的。

夜里，他坐在桌前翻账本。翻到回购名单那一页，背面，有三个铅笔字：李建军。那是早先写下的，笔画不深，搁了一阵子，边角有点淡了。他拿铅笔，在那三个字上头，又描了一遍。描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他想，这个月，母亲还托他给老李家送过药。送药的时候，李建军没在家，是老李媳妇接的。老李媳妇千恩万谢，说等建军回来，一定登门道谢。可李建军从没登过门。他不是不记情，是记了情，还不上，就不来。这脾气，跟父亲像。宁可自己憋着，也不肯欠人。

陈默合上账本，把台灯压低了。宁宁在里屋睡熟了，说梦话，含含糊糊的。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的是啥。

外屋有了响动，是母亲回来了。门轴吱呀一声，很轻，她怕惊着孩子。陈默没出去，躺着听。母亲在堂屋窸窸窣窣地洗了手，又进了里屋。不多会儿，里屋的灯也灭了。整个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巷子里，谁家那只猫，在墙头上走。

五月的第二天，天阴着，没下雨。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九天。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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