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能欠人情

2003年5月3号，星期六。

父亲把"不能欠人情"五个字挂在嘴边，可这个家，早被儿子欠成筛子了。

陈默是傍晚到的家。进门，先看见灶台边搁着一捆青菜，几根韭菜，还有两个土豆，用张旧报纸裹着。不用问，是王叔送来的。王叔送菜，从来不进屋，就搁在门口石阶上，喊一声"守义，我地里拔的，吃不完"，人就走了。

陈默把那捆菜拎进灶房，洗了手。母亲还在医院，宁宁在里屋写作业。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他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泡进凉水里。

父亲陈守义坐在堂屋，没说话，抽着烟。烟是劣质的，呛人，一屋子都是那股子味。陈默切菜的时候，能听见父亲那边，烟卷烧着的声，轻轻的。

"你王叔，最近怎么老往咱家送菜？"父亲忽然开口。

陈默的刀一顿。半截土豆丝，停在刀下。

他抬头，隔着一道门，看父亲。父亲没看他，盯着烟头那点红光，像随口一问。可陈默听得出来，这话不是随口。父亲这辈子，最恨两件事，占便宜，欠人情。这两件事，他背着父亲，都干了。

"王叔家里菜多，吃不完，顺手捎点。"陈默说，刀又落下去，土豆丝一下一下切。

父亲没接话。屋里就剩切菜的声，和烟卷烧着的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问，你最近，在忙啥。

陈默说，没忙啥，复习。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听着虚。他低着头，手上不停，切菜的节奏乱了，一根土豆丝切断了半截。

他哪里是没忙啥。借王叔的名进货，欠老七的势出货，还欠这条街一堆人的情。王叔送菜，老周头赊账，张姐家帮衬，一样一样，都是账。这些账，本子上记不下，全记在心里，越记越多。

父亲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

"复习。"父亲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复习，用得着王叔隔三差五送菜？用得着老周头见你就笑？"

陈默不吭声了。他低着头，把切好的土豆丝盛进碗里。手有点抖，他使劲稳了稳。父亲那句"不能欠人情"，像把尺子，往他脊梁上量，一寸一寸。

这五个字，陈默打小听到大。父亲一九九八年下岗，捏着那张编号零二八七的下岗证，没去求过谁。厂里给介绍过活，扫厕所、看大门，他一个没接。他说，接了人家的，往后就得矮人一头。那年冬天，厂里发困难补助，一户五十，名单上有他。他跑到工会，把名划了，说家里过得去，给更难的。

这样的父亲，陈默最清楚。他眼下走的这条路，桩桩件件，都是往父亲最忌讳的地方踩。

晚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宁宁埋头吃饭，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不敢出声。母亲还没回来。一锅土豆丝，三个半人吃，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宁宁把碗轻轻一推，说，我吃饱了。她起身，进了里屋，门掩上，没掩严，留一条缝。

父亲起身，进了里屋。陈默以为他要去睡，低头收拾碗筷。可没过多久，父亲又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叠纸。

陈默抬头一看，那叠纸，他认得。是他藏的票据，王叔名义的进货单。单子叠得整整齐齐，原本夹在他床头那本旧课本里。父亲翻出来了。

父亲把票据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可陈默觉得，那一下，砸在他心口。碗里的汤水，跟着晃了晃。

"你拿你王叔的名字，出去干了啥？"

父亲的手，捏着那叠纸，开始抖。那手干瘦，青筋一条一条，突起来，像几根绷紧的弦。陈默看着那只手，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从他跟王叔开口借名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道坎，躲不过去。父亲要"站着活"，他走"跪着借"。两条路，头一回这么明晃晃地撞上。

"说。"父亲的声音压得低，"到底干了啥。"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从哪句说起。说进货？说倒腾口罩？说滚钱？每一句，都是实话，可每一句，落在父亲耳朵里，都是欠人情。

他最后只说了句，爸，我没坑王叔。货，是我进的，事，是我担的。

父亲盯着他。那眼神，陈默一辈子都忘不了。里头没有怒，全是失望，失望得像一缸凉水，从头浇到脚。

父亲没再说话。他把那叠票据，往桌上一放，摆正了，用掌心压了压，像压一件要紧的东西。然后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摔，就轻轻带上。

屋里又静下来。陈默站在桌边，看着那叠票据。单子上的字，一笔一笔，都是王叔的名字，都是欠下的人情。

他知道，暴风雨不是没来，是还在憋。父亲这回没发作，比发作更吓人。

他坐下来，继续收拾碗筷。碗筷碰着，发出清脆的响，一声，一声。他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扣上，留给母亲。又把那叠票据，收起来，放进抽屉最里头，压平。

门外，巷子里不知谁家收音机在放，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是戏还是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包菜的旧报纸，角轻轻翘起，又落下。

陈默看着那翘起的纸角，心里明白：父亲那句"不能欠人情"，早晚会变成摔在地上的声音。他躲不掉，只能等。

离他妈下葬，还有十八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