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1号,星期四。
劳动节。
河东街上冷清得不像个节。往年这时候,厂门口该挂红条幅,喇叭里该放点歌,下了班的人三三两两往街心公园走,孩子们在空地上放炮仗。今年没有。街心公园的铁门半掩着,里头的长椅空着,风把地上一张旧报纸吹起来,翻了个个儿,又落下。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关窗户的声。
陈默把家里那只洗了又洗的纱布口罩,挂到院里的晾衣绳上。那口罩原本是白的,洗得发白,白里透黄,边角起了毛。他拿木夹子夹住一角,风一吹,口罩轻轻荡。
晾衣绳这一头,是他家的;那一头,是隔壁的。陈默一抬头,看见隔壁也挂着一只口罩,同样洗得发白,边角同样起了毛。两只口罩隔着半根绳,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迎着风。
这个五月,所有人都在把"一个口罩",过成"一条命"。
劳动节,他妈没放假,他也没放假。这家人的劳动节,过得比劳动还像劳动。
他回屋,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理。理到哪样,就想起哪样,手底下不停。
先理白醋瓶。墙角那几个瓶子,醋早用完了,商标褪得只剩个影子。母亲把空瓶子洗了,晾干,留着装酱油。陈默蹲下去,把几个瓶子挨个擦一遍,盖子拧紧,一个一个码回墙角。码到最后一个,他停了下手,拿袖子又蹭了蹭瓶身。这瓶子,前阵子满街抢,如今不值钱了,落在家里,成了装酱油的家什。抢的时候是命,抢完了,是件寻常东西。
再理口罩。抽屉里那几只纱布口罩,他取出来,在盆里倒了开水,烫一遍,捞起来,拧干。烫过的手还发红,他把口罩一只只抻平,搭在椅背上晾。纱布口罩洗了再用,用了再洗,洗得越薄,越舍不得扔。母亲在医院,一天换一只,换下来的带回家洗。洗口罩的活,落在他和宁宁身上,一人一盆,洗得满手都是那股淡淡的漂白粉味。
最后理体温计。学校发的体温登记表,一人一张,一天填两次。他把登记表摊平,压在玻璃板底下,又去摸那支体温计。体温计插在搪瓷缸里,缸子里的水早干了,留一圈白渍。他抽出来,就着亮处看那水银柱,看它是不是还停在三十五度往下。看完了,又插回去,把缸子摆正。
理完这些,他直起身,腰有点酸。理这些,跟打仗似的,一样样都得顾着。他心里那本账,比这些家什还杂。
墙上的旧算盘还挂着,几粒珠子用红绳系着,缺了两颗。父亲年轻时候盘过,后来下岗,算盘就再没动过。陈默顺手把算盘拿下来,用抹布擦了擦框,又挂回去。账这东西,他早不用算盘了,可看见那几粒珠子,心里还是稳当些。
临近中午,他拎着饭去厂医院。路过老周头小卖部,老头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脚边一台半导体,正放评书。陈默喊了声周叔。老周头睁眼,说,默子,又给你妈送饭去。陈默嗯了一声。老周头摆摆手,说,去吧去吧,你妈那人,我劝她歇她都不歇。陈默没接话,走了。
厂医院门口,队还是排着。宁宁蹲在门口写作业,见他出门,抬头问,哥,妈今天还回来吃饭不。陈默说,不一定。他顿了顿,又说,晚上我给她送饭。宁宁没再问,又低下头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厂医院门口,队还是排着。五月了,天热起来,排队的人都往树荫底下挪,可又不敢挨得太近,隔两步站一个,中间空出老长。陈默走到门口,一眼看见他妈。
母亲套着白大褂,胳膊上还是那副蓝布套袖,袖口磨得起毛。她正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那孩子三四岁,蔫蔫地靠在他妈怀里,小脸烧得通红。母亲弯着腰,把体温计轻轻塞进孩子腋下,一手扶着孩子的胳膊,一手摸他额头。
"不哭,就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哄自家孩子,"夹住了,别动啊,动了就不准了。"
孩子哼唧了两声,到底没动。孩子他妈站在外头,隔着玻璃门往里看。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里头人影。那女人两只手扒在玻璃上,眼眶红着,眼泪要掉不掉,就那么在脸上挂着,也不擦。
陈默站在树荫下,没过去。他看母亲量完体温,抽出体温计,就着亮处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她隔着玻璃跟那女人比划,示意孩子先别走,留观。女人一个劲点头,眼泪这才落下来,拿袖子胡乱一抹,又冲玻璃里头的母亲鞠了个躬,鞠完,把脸埋进手心里。
陈默把饭盒放在门房,托看门老头转交。那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正翻报纸,接过饭盒"嗯"了一声,把饭盒搁在窗台上。陈默没进去。进去,母亲又要撵他走,也怕看见更多这样的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五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在水泥地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抹了把汗,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来,在厂医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母亲还在里头忙,白大褂的后襟汗湿了一大片,贴着脊背。
回到家,他没歇。把母亲的药、口罩、酒精,一样一样翻出来,归拢到一块蓝布里。
药是这几天的量,他照着数分好,一包一包用纸包上,纸包上拿铅笔写个"早""晚"。口罩挑了最厚实的几只,叠得四四方方。酒精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瓶口拿纱布缠了。他把这些包成一个小包,拎在手里,掂了掂,不重。
他要去把这些塞进母亲值班室的抽屉里。
他知道母亲不会要。她那个人,你明着给,她推三阻四,最后还给哪个街坊。所以他只能趁她不在,塞进去,塞得跟本来就有似的。等她一拉抽屉,看见药就在那儿,她嘴上不说,心里明白。
他轻手轻脚进了厂医院,绕到值班室。母亲不在,八成在诊室。他拉开那个抽屉。抽屉空着,垫着张旧报纸,报纸上还有药瓶压出的圆印。他把蓝布包放进去,摆正,又把抽屉推上,没推严,留一条缝。
做完这些,他站在值班室门口,喘了口气。
一个在前头扛,一个在后头补,谁也不说破。这个家,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的。
傍晚,他把宁宁的晚饭热上,又拎着一只铝饭盒,去给母亲送饭。饭盒是母亲用了多年的,磕得坑坑洼洼,盖子上系着根红布条。他在医院门口等到母亲出来倒水,把饭盒递过去。母亲接过去,没看饭,先看他,说,抽屉里那包东西,是你放的。陈默没接话,说,先吃,别等凉了。母亲顿了顿,说,下回别放了,医院有。陈默说,医院有是医院的。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拎着饭盒进去了。
他走出厂医院,天擦黑。回头看那栋楼一眼,母亲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五月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个月,是真正要命的三十一天。每一天,都往5月21号,又近一步。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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