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又二十三秒

2003年4月27号，星期天。

陈默在煤棚后头取货。

煤棚在家属院最里头，早不存煤了，堆着些没人要的旧家什。半截铁锹，一个漏底的搪瓷盆，几捆蔫白菜。他把货藏在煤棚后头那摞破木板底下，用蛇皮袋盖着。这会儿天刚擦黑，院里没人，他猫着腰钻进去，伸手去够那袋货。

煤棚的顶是石棉瓦，漏了几个口子，光从缝里漏下来，落成几道灰白的斜柱。墙角结着蛛网，网上蒙着层煤灰，黑糊糊的。地上那煤，早些年就烧净了，只剩一层踩实的煤渣，脚踩上去"沙沙"响。那摞破木板旁边，靠着一辆没了脚蹬子的二八大杠，车铃锈得发绿。还有台老缝纫机，机头罩着块花布，花布上落着灰。角落里还堆着半筐碎煤，煤末子把地都染黑了。陈默猫着腰，绕开那些杂物，脚下放得轻。

那袋货不重，几包纱布口罩，用油纸裹着。明天有人来拿，他得先取出来，在别处过一道手，别让人瞧见从煤棚后头冒出来。

他先没急着动手，蹲在木板边，侧耳听了听。院里静，只有远处的狗叫，一声两声。他这才把蛇皮袋掀开个角，油纸露出来，白生生的，在灰堆里格外扎眼。他赶紧又盖上，左右再扫一眼。干这事，最怕的是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天擦黑，看不大清，他就着这点灰，把脸往阴影里缩了缩。

手伸进裤兜，心里开始数秒。一，二，三。

取一件，要二十三秒。这个数他记得死死的，不用想。

四，五，六，七，八，九。

数到第九秒，身后响起脚步声。

23秒，够他数完一批货，也够人走到他身后，问一句"你干啥呢"。

陈默的手一缩，计时断了。断了的数，就作废，得从头再来。他腿一软，顺势蹲下去，手从兜里抽出来，去够地上那摞木板，装作在归置东西。

他蹲在那儿，把木板一块一块归拢，码得整整齐齐。手上的动作慢，心里那数却还在飞快地跑，跑到一半，断了，停在那儿，散了一地。他头不敢抬，怕一抬头，眼神就把自己卖了。他只盯着地上，盯着那摞木板，盯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有根青筋，一下一下跳。他顺手把鞋带也重新系了系，系得慢，一个结，两个结。老周头就站在两丈开外，嚼东西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默子，这么晚还忙呢。"

是老周头，厂门口开小卖部的。他背着手，踱过来，探头往煤棚里瞅了一眼。嘴里还嚼着个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

陈默没抬头，说，给家里拾掇拾掇，这地方乱。

老周头嗯了一声，说，你妈这些天够呛，厂医院天天加班。我瞧她脸色不大好。

陈默的手在木板上停了停。他说，是，我回头让她多歇歇。

老周头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这病闹得人心惶惶，小卖部的醋都卖光了，连瓶底子都倒干净了。说着，他凑近一步，压低声，说，默子，你手里要是还有口罩，匀我两只，我家里老人孩子，心里不踏实。

老周头絮叨起来没个完。他说他那个小卖部，这阵子进不上货，盐都断了两天，再不来货，街坊都得骂他。又说厂里食堂，这星期改了菜谱，顿顿熬萝卜，吃得人嘴里淡出鸟来。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完，又叹气，说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陈默蹲着，一句一句听，偶尔应个"嗯"。他不敢多接话，接多了，容易说漏。老周头这人，嘴碎，可心不坏，就是爱打听。

陈默的手心又冒了汗。他说，周叔，我这儿……真没有。要是有，先紧着你家。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一眼，没再问，拍拍他肩膀，说，行，那你忙。走了。

脚步声远了，拐过墙角，没了。

陈默又等了一会儿，才把手重新伸进裤兜。从头数。一，二，三……

这回没人打断。数到二十三，手心一沉，货到了。他攥着那包口罩，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手心里一层汗，把口罩的油纸都洇潮了。

他把货揣好，从煤棚后头出来，往家走。心跳还没平下来。

回家的路，他特意绕了远。从煤棚到后门，本来三步路，他多拐了两个弯。路灯坏了有一阵子，没人修，那段路黑乎乎的，他摸黑走，脚步放得慢。口袋里那包口罩，贴着他的腰，硬邦邦的。他走几步，就伸手按一下，确认还在。货在身上，人反而更不踏实。

路过老周头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了半截，里头灯还亮着。他脚步没停，绕到家属院后门进去。这煤棚，往后不能常用了。取货的地方，得再换一处。今晚这事儿，就烂在肚里，谁也不能说。

这空间，好用，也不好用。缺什么，手心里一沉，东西就到。可每取一件，都要二十三秒。越急，手越抖，数越容易乱。今天被老周头一句话，数就断了。断一次，从头再来，凭空多耗小半分钟。

平时半分钟，不算事。可它藏得住货，也拖得住命。

他得练。哪天起，把这二十三秒，练成闭着眼都不乱。取药的时候，手不能抖，数不能断。断一秒，可能就是一条命。

回屋躺下，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头一回认认真真想这个问题：今天被打断，是运气好，来的只是老周头，说两句闲话，讨两只口罩就过去了。可要是哪天，他取的是救命的药，身后站的是要命的谁，这二十三秒，还够不够？

躺下的时候，他先没敢脱鞋，就那么和衣歪着。被子里还有股子霉味，是这阵子老下雨捂出来的。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他爸的鼾声，一下轻一下重。这鼾声，他听了十几年，今晚听着，格外踏实。可踏实不过三秒，心又提起来。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第几秒断了，第几秒接上，老周头站了多远，看没看清那油纸。一样一样，都对得上，没露馅。他这才松了口气，气出到一半，又噎住了。

今天断的是取口罩。明天要是取药、取救命的东西，这二十三秒，会不会要了谁的命。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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