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南下前哨

2003年4月26号，星期六。

陈默头一回认真动了"南下"的念头。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3月底，他就盘算过，河东这地方，救得了母亲的急，救不了这个家一辈子。只是那时候钱还没滚起来，人也还困在货里，脱不开身。今天，揣着两万一千块，他把这念头从"以后再说"，提到了"得早走"。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把那两万一千块又数了一遍。票子不新，几张旧的还带着毛边，点钞的时候，他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捻。数完，分成三份，一份贴身，一份塞在鞋垫底下，一份卷成小筒，藏进墙缝里。钱这东西，放一个地方不踏实，放三个地方，才睡得着觉。数完钱，他又把户口本摸出来看了一眼，红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这上头还写着他爸的名字。他十七岁，没成年，跨省的火车票，得拿这本子去开，还得大人点头。他自己拿这本子，开不出票。这事儿，他还没想好怎么绕过去。

深圳那个地方，据说连空气里都是钱味。他没见过，但他记得，再过几个月，那儿的优盘会像雪片一样往北飞。

上午，他先去火车站站前转了一圈。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候车室门口贴着张告示，白纸黑字，下头盖着个红戳。排队买票的窗口前，有人把介绍信举得老高，跟窗口里的人解释什么，窗口里的隔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外头听不清。陈默没过去，站在廊柱后头看了一会儿。

站前那些拉活的，嗓门都大。有个蹬三轮的，套着个蓝布套袖，裤脚用夹子夹着，见陈默走过来，扬了扬下巴，说，后生，去南站不，一块钱。陈默摆摆手。那人也不恼，扭头又去问下一个。墙根下那堆等车的，行李捆得高，麻绳勒进去一道一道。有个老汉守着个铝饭盒，盒盖缺个角，用橡皮筋绷着。还有个女的，手里攥着一张叠成豆腐块的介绍信，那纸已经揉得起了毛，她隔一会儿就展开看一眼，看那上头盖的红戳还在不在。陈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样一样记下。南下的人，走的都是这条道。

广场边上有几个拉活的，蹲在三轮车旁，见人就问，走不走，去南边。陈默从他们身边过，没搭腔。墙根下坐着几个等车的人，铺着蛇皮袋，身边堆着大包小包，捆得跟小山似的。有个女的抱着个孩子，孩子睡了，脑袋耷拉着。

这些人，都是往南去的。有的去广州，有的去深圳，都是一去半年、一年，过年才回来一趟。

陈默站累了，往后退了退，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杆子上糊着几层广告，卖血的名片、招工的小条，一层压一层。他看了几眼，上头那些字，他一个都不信。血站采血椅，他在厂里见过，一张椅子，一瓶血浆，换来几十块钱。可那钱，是用身子换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沾。他把目光收回来，去看那些大包小包。南下的人，把家当都捆在身上了。

2003年，出远门还得有手续。他还没满十八，连张跨省车票，都得借户口本。

从站前出来，他拐进背街，钻进新星网吧。

网吧里一股烟味，几台机子开着，屏幕蓝汪汪的。门口挂个牌子，上网，一小时两块。他开了一台，交了钱，把"深圳""华强北"几个字敲进去，一点一点看。网速慢，网页半天刷不开，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等。旁边有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嘴里还骂骂咧咧。陈默没理会，眼睛盯着屏幕。

机子响着，角落里有台破电脑，连着电话线，拨号的时候，喇叭里"滋啦"响一阵，"滴滴"叫几声，才连上去。陈默这台上网的号，是老板给拨的。老板四十来岁，戴个毛线帽，守着个玻璃柜台，柜台上搁着包拆了口的烟，旁边放部公用电话，红壳子的。打游戏那伙人，喊得凶，一会儿"上啊上啊"，一会儿拍键盘。烟抽得满屋都是，熏得人眼睛发酸。陈默往屏幕前凑了凑，把"华强北"三个字又敲了一遍。网页刷得慢，跟老牛拉车似的，一个图一个图往外蹦。

刷出来的字，模模糊糊，他一个词一个词看。华强北，赛格，电子配套市场，优盘，闪存。这些词，往后会变成他手里的一张张票子。

深圳那个地方，他脑子里早有张图。华强北，电子一条街，柜台一个挨一个，卖优盘的。他记得，那儿的优盘按"主控"分价，一块好主控的盘，价能差出好几倍。一个柜台，月租八千。货源，潮汕人攥在手里。这些事，往后半年，会像滚雪球一样，滚出他南下第一桶金。

信息差，是南边唯一的护身符。

他从河东到深圳，路他心里有数。先坐汽车到太原，从太原上火车，绿皮车，硬座，一路往南，得坐两宿一天。车票，硬座便宜，卧铺贵一半还多。他算过，光路费就得几十块，到地方还得留出个把月嚼谷。带的钱不能多，多了招贼，也不能少，少了撑不到接上头。身上的盘缠，得分几处放。到了深圳，先奔宝安27区找河东饭店，落脚了再想柜台的事。这一路，人挤人，扒手多，他心里绷着根弦。

他在心里算日子。非典得闹到七八月。南下得赶在非典结束前动身，趁乱把路踩出来。早了，那把刀还没摘；晚了，好位置让人占了。就这五六月的缝，得钻过去。过了这缝，再想进华强北，柜台都让人租满了。

他拿网吧那支圆珠笔，在一张纸头上记了几样：华强北，优盘，主控，柜台八千，潮汕人。又记下舅舅的地址，深圳宝安27区，河东饭店。

写完，他把纸头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那纸头薄薄的一小片，贴着他心口，他按了按。

从网吧出来，天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抽了抽鼻子，网吧的烟味还黏在衣服上。他忽然想明白了南下的路数：要赶在非典结束前动身，把路踩出来，把信息备齐。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准备。

他爸要是知道他想跑深圳，能砸了碗。他妈要是知道，能一夜睡不踏实。这事儿，得闷在心里，烂在肚里。

他往家走，步子不紧不慢。胡同口那家粮店已经上了板，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路灯下，几只蛾子扑着灯泡，撞得"啪嗒啪嗒"响。他脚步没停，脑子里还转着那页网页上的字。南下这盘棋，他得一步一步走，一步都错不得。南下是活路，也是险路。这条路的头一道关，还没迈过去。他还没满十八，连张车票都开不出来。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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