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河东帮

《重回2003囤货记》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69字, 更新于: 2026-11-01 07:19

2003年4月28号，星期一。

舅舅周玉强又来了电话。

这电话是公用电话打来的。堂屋墙边那部红壳子的电话，响起来跟催命似的，叮铃铃，一声接一声。陈默正在里屋帮宁宁看作业，听见响，先是一愣，接着三步并两步蹿过去，抢在第二遍响之前接起来。他怕吵着母亲。母亲这阵子觉浅，一有动静就醒。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陈默接起来，听筒里先是一阵车流的嗡嗡声，接着才是舅舅的嗓门，沙沙的，隔着一千多里地，像从个铁盒子里往外挤。

电话亭里信号不好，舅舅那头还夹着风声。陈默能听见，那风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有人把听筒挪来挪去。深圳那边的公用电话，一块钱说三分钟，舅舅准是攥着零钱，说一段，投一枚。陈默没问，也没打断，就听。听筒贴在耳朵上，凉丝丝的，捂热了，又凉。

陈默捏着听筒，另一手摸出小本和铅笔，搁在膝头。父亲不在屋里，宁宁在里屋写作业。他一个人坐在堂屋，就着那盏黄灯，听舅舅说话。灯下飞着几个小虫子，绕着灯泡转。

这电话，他这些天一直在等。自打动了南下的念头，他就盘算着，得先从舅舅嘴里掏点实在的。没想到舅舅这回自己先开了口，说的还都是干货。

舅舅这回不吹牛了。往常他一开口，就是"深圳遍地是钱""你舅我今年就翻身"。今儿他嗓子压着，说的全是实在的。

舅舅在电话里把深圳吹成天堂，最后补一句："就是查暂住证，逮着就送回去。"

舅舅说，默子，你要真有心南下，去宝安27区，找河东饭店。那儿有个"河东帮"，几百号河东老乡，都在那一带落脚。去了有人接，能借到钱，能找着床，能介绍进厂。

陈默拿铅笔记，一笔一画：宝安27区，河东饭店，河东帮。写"河东帮"三个字的时候，铅笔在"帮"字上停了停。

铅笔是昨儿刚削的，尖，写起来沙沙响。他写字快，一行字，几个关键词，东一个西一个，不成句子。旁人看了，只当是孩子乱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是命。写到"河东帮"，他停了停，笔尖在"帮"字上顿了个小点。帮，不是好字。他想起厂里那些个拉帮结派的老工人，想起南关那些个收保护费的。这字一落纸，心里就沉了一分。

舅舅又压低声音，说，这河东帮，八百多个普工，三个"大哥"。借钱，月息三分。十个人进去，真正混住的，六个。剩下的，认倒霉回来。

舅舅那边压着嗓子，一句一句往外蹦，像怕人听见。他说，默子，你别以为老乡就都是好人。那三个大哥，一个管厂，一个管账，一个管外头的场子。管账的那个，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去了，别先露财。借钱的，月息三分，驴打滚，滚到年底，能翻你一倍。你要真缺钱，先跟我说，别找那些放贷的。这话，舅舅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陈默在纸上写：八百，三个，三分，六成。

他盯着这几个数，心里明白。这河东帮，是张网。是南下的网，也是南下的坑。能接你，也能扒你一层皮。借他三分的钱，往后是驴打滚的债。去了先别逞能，先看准了谁是能信的，谁是扒皮的。

六成。他拿铅笔在这两个字底下，重重画了道横线。十个进去，混住六个，剩下四个，是怎么回来的，是灰头土脸，还是缺胳膊少腿，舅舅没说。陈默也没问。有些话，问出来，比不问还难受。他把"六成"圈起来，又在本子角上，写了个"四"。那四个，是南下的影子，也是他的影子。他得让自己落在六成里，不能落在四成里。

舅舅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说，还有一样，你记住了。现在下去，得办暂住证。没证的，逮着就送回去。那车站、那厂门口，天天有查的。你到了先别乱跑，等我接你。

陈默握着铅笔，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今年6月，收容遣送这制度，要废止。6月之前，南下就是悬在头上的刀，说不准哪一下，就给"遣送"回来。6月之后，刀就没了。所以这南下的日子，得掐准。掐早了，挨刀；掐晚了，又赶不上趟。

舅舅在电话那头喊，默子，你听见没？

陈默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舅舅听出他走神，笑骂了一句，说，你小子，是不是又惦记上你妈了。陈默没吭声。舅舅那头，风又大了些，把他后半句话吹得断断续续，陈默只听清"别想那么多"几个字。

陈默说，听见了，舅。

舅舅又嘱咐了几句，都是些琐碎：钱别带多，路上防着点，到了先给我打电话。陈默一句一句应。末了，舅舅顿了顿，说，你妈那身子，你多盯着点。她那老毛病，别让她累着。

陈默说，知道了。

舅舅那头顿了顿，像还有话，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说，那我挂了，电话费贵。陈默说，好。听筒里"咔"一声，那风声、车流声，一下子全没了。陈默握着听筒，又听了一会儿那"嘟嘟"的忙音，才慢慢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