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万一千

2003年4月25号，星期五。

夜里，屋里静了，只有挂钟的秒针，嗒，嗒，嗒。

陈默把门闩插上，又把窗帘拉严实，边角都掖进窗缝里。他坐到桌前，把账本摊开，再把这几天的进账，一张一张往外掏。票子铺了一桌子，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零票，一块两块的，摞成几堆。

票子有新有旧。旧的软塌塌的，边角磨得发毛，上头沾着汗味、油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钱腥气。他一张一张捋平，大票压底下，零票摞上头，按面额码成几摞。有张一百的缺了个角，他拿手捋平了，压在整摞底下。

他一张一张数。

两万一千块，2003年够在河东买一套小户型了。他数完，把账本合上，端起桌角那半碗凉稀饭，跟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

数到最后一摞，手指停在那儿。两万一千。

这笔钱，他上辈子见过更多的。可那都是后来的事，是拿命换、拿时间换的。这一笔，是他拿"先知"和"囤货"，在河东这条街上，滚出来的第一座实打实的山。

他拿铅笔，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本金三千二，是3月底那会儿，他倒腾醋和口罩攒下的家底。抢购潮那天，第一桶金进了账。公开之后这五天，货掰成小份，一笔一笔出，滚到今天，现金账停在两万一千。

这批货，口罩市价两块，他卖一块。板蓝根黑市四十五，他卖三十。一块一块，都踩着市价下头出。价低，量就大，回款就快。二十来天的功夫，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铅笔头都写钝了，得拿小刀削一削。

两万一千，是个什么数？他拨着心里的算盘。够在河东买一套小户型，带个小阳台那种。够买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再添一台双门冰箱。够他爸抽好几年烟，够他妹念完初中、高中。这么想着，他指尖在账本边上一停。

他算了算后头的行情。五一前，物资还能小涨一截。可他不赌了。涨也落袋，不涨也落袋。这钱攥在手里、数得清、花得出去，才算他的。赌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滚的钱，接着进货、接着出。一份，救命的钱，给母亲留的"真药专款"，一分不动，锁死。一份，应急的，压箱底，天塌了也不动。

三本账，分得清清楚楚。滚的钱，活水；救命的钱，死钱；应急的钱，保命钱。这三样，谁也不能挪用谁。

他把这三份，在账本上各画了个记号。滚的，画个圈。救命的，画个三角。应急的，画个方块。往后翻账，一眼就分得清。

露财，就是找死。这话他上辈子就懂。大头得藏进空间里，兜里只留零钱。明面上，他还是那个背着旧书包、天天上学的穷学生。买件新衣裳都不敢，就怕人问，你哪儿来的钱。

他把大票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扎了，塞进裤兜。手心里一热，那卷钱就进了空间。他再掏出裤兜，兜里只剩几张零票，几张毛票，几个钢镚。空间里黑，可他心里亮堂。

钱有了，他反而更清醒。

两万一千，能办很多事。能还上王叔借名的情，能让他妈多吃几顿好的，能给宁宁添件新衣裳。可它办不了他妈那条命。那条命，靠药，靠渠道，靠还没到手的那个"资格"。

他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河东的天，还是灰的，压得很低，像口倒扣的锅。远处厂医院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点。

他躺下，没睡着。

账清了。钱能买来的，都够不上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妈那条命，和"资格"这道墙。

离他妈下葬，还有二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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