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房本

夜里，陈默翻出家里的红本——房本，1999年房改买断，285块一个平方。这是家里最值钱也最没用的东西。

他把房本放回去，听见隔壁他妈又捂着嘴咳了一声，很轻，怕吵醒他。

白天抢购潮刚过，晚上他就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钱账、药账、房账，一笔压一笔。床头那台旧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他心烦。他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被子蹬得乱糟糟的。他数过羊，数到三百，越数越精神。后来不数羊了，数钱，数药钱，数到一半，心口发堵。再后来，索性不睡了，摸黑把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灯已经拉了。屋子里黑着，就着窗外的月光，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格子。床、柜子、吃饭的桌子，都浸在半明半暗里。陈默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得脚趾头蜷起来。他爸在里屋打鼾，一声长一声短。

房本压在一个旧木箱底下，木箱里是他爸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用一块油布裹着。他把红本摸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层灰。

红本封皮是硬塑料的，烫着"房屋所有权证"的金字。他蹲在木箱前，就着月光把红本一页页翻过去。第一页是户主，他爸的名字。第二页是房屋坐落，重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第三页才是面积、价款。他翻得很慢，像翻一本账。房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发证日期。

他把房本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透过红本，本子边角透出一点暗红。这是他的家，六十来平，两间半，厨房厕所都在楼道里。他在这屋子里住了十七年。

结算单是1999年的，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上头盖着厂里的红章，还有他爸陈守义的签名，一笔一画，签得认真。285块一个平方，六十来平，算下来不到两万。这是这个家全部的底子。

285一个平方，听着便宜。1999年，他爸一个月工资才四百来块。买这六十来平，得不吃不喝攒十来年。

这房子是1999年房改时买断的。那一年他爸刚下岗，还是咬着牙凑钱买了。钱不够，他妈从嫁妆里拿了一对银镯子，去当铺当了。那对镯子，后来再没赎回来。

房子是家里最贵的一张纸，可它换不来他妈多活一天。他盯着那红本，想，这世道，命和房，到底哪个贵，得看你先没哪个。

他合上房本，红本在月光底下，红得发暗。这本子跟了这个家四年，除了买断那一回，再没派上过用场。

他把房本原样放回木箱，箱盖合上，那层灰又落回去。

半夜，他起来喝水，听见堂屋那边有动静。他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边看。

他妈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她先拿酒精棉擦了一遍体温计，才甩。酒精味很冲，从门缝里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甩的动作很熟，腕子一抖，水银柱就下去了。夹进腋下，她坐直了，一动不动，像在数自己的呼吸。陈默在门外，也跟着屏住气，时间像被拉长了，一分一分地过。

门缝很窄，他只能看见半张床。他妈的后背、肩头、那只夹着温度计的手。他就那么猫着腰站着，不敢喘大气。

等了几分钟，她把温度计抽出来，凑到灯下看。水银柱爬到哪儿，陈默看不见。只看见她盯着那刻度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那动作，跟她看病人的体温计一模一样。只是这回，病人是她自己。

看完，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硬皮本，翻开，记了一笔，又轻轻合上。那枕头底下，除了这个本子，还有一支笔，一瓶没吃完的药。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线。记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动作很轻。灯灭了。陈默退回自己屋，爬上床，隔壁安静得能听见墙那边均匀的呼吸声。

那本子是墨绿色的硬皮本，边角磨得发白。上辈子他见过，是在她走了以后才翻出来的。一页一页，都是数字，记到5月20号，戛然而止。

5月20号。他掰着指头数了数，从今天到那天，中间隔着清明，隔着谷雨。数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把日历翻回今天，那一页干干净净，一个记号都没有。今天的日子，红笔还没圈上。他把日历挂回墙上，挂正了，才慢慢躺下。

离他妈下葬，从六十二天，落到今天这个数：五十三天。

钱有了，几百块在袜筒里卷着。可她要的是真正的药，板蓝根不行，白醋更不行。这钱，得换成能救命的药。

他蹲回自己屋，脑子里排着三件事。房本、药、假药。前两件是路，后一件是坑。路得走通，坑得绕着走。房本那件事，急不得。药那件事，绕不过老七。假药那件事，先看钢印。三件事，件件都还差个"办成"。

头一件，房本。这房子后来拆迁能值钱，他上辈子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头家属院划进改造片，拆一赔一，有人家一套换三套。有人拿这三套房子供了三个大学生，有人转手一卖，半辈子不愁。可这些，都得等三年。眼下拿着红本去动，卖不上价，还打草惊蛇。红本只能接着压箱底。

第二件，药从哪儿来。厂医院药房有，可母亲不会给自己留。她那性子，有好药先紧着病人，轮到自己，就开点板蓝根糊弄。要拿到真正的药，得走外头的渠道，得找老七。那种药，厂医院没有，县医院有，可都得凭处方，处方得能签字的人开。老七认识县医院的人，路子野。陈默把这几层关系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捋到签字，又卡住了。

第三件，假药。上辈子害死他妈的那批假药，是从一个游医手里流出来的，包装跟真的一模一样，钢印是假的。他妈信了熟人，吃了半个月。那个批号，陈默记得，倒着都能背出来。上辈子他妈走了以后，他拿着那盒假药去告，告了三年，没告赢，批号就是那时候背下来的。下回进货，先验货，先对钢印，再对批号，错一个数字都不收。

三件事在脑子里转完，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还黑着，像块没洗出来的墨。他摸了摸裤兜，钱还在，硬邦邦的一卷。他靠在床边，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明天，得先把签字的事办了。

天快亮。陈默把房本塞回木箱原处，盖好那层灰。他蹲在堂屋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没出声。堂屋地上凉，膝盖抵着胸口。心里那团东西，从知道她瞒病那天起就一直堵着，这会儿堵到了嗓子眼。他咬住牙，没让那东西出来。

他站起身，腿蹲麻了，趔趄一下，扶住墙。墙皮掉下一小块，落在他脚背上，白花花的。他抖了抖脚，没拍掉，又把木箱推回床底，推得慢，怕吵醒里屋的人。

钱不够，再去赚。资格不够，去借。这回她不能死。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第一遍没声，第二遍气音，第三遍才在喉咙里滚出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巷子里，早起的卖菜人推着板车过去了，车轱辘响。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巷子里有鸡叫，头一声，后头就跟着一串。

他盯着日历上那个红笔画的圈，圈在5月20号。53天，他只有53天。药、钱、资格，样样差一截。可慢一步，就是上辈子那条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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