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笔大钱

抢购潮退了。陈默躲进厂医院后巷，把几天的进账一张张数清。

后巷没灯，就着厂医院门口漏出来的一点光。巷子两头都是墙，一头通市场，一头通医院后门，墙上爬着半截干了的丝瓜藤。墙根下堆着几摞破纸箱，是药房拆了不要的。他蹲在纸箱后头，把钱摊在膝盖上，一张张捋平。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零票多，厚的薄的混在一块。有些票子沾了汗，黏成一坨，他拿指甲盖一张张揭开，再拿手背抹平。

数钱是个细活。他数得慢，一张是一张，指头在票子边上一捻，翻过去。数到一半，巷口有人咳嗽，他手一停，把钱往怀里一拢。等人过去了，才重新摊开。数到最后，他的手指头被票子染得发黑，是零票上沾的灰。数完，他拿裤腿擦了擦手。钱数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他妈昨天夜里还在灯下补他的校服，那针线箩里，顶针、线轴、几块碎布，摆得整整齐齐。

数着数着，他想起白天卖口罩的情形。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接过口罩时手抖得比他还厉害。那个蹬三轮的老头，多给的一毛他退了回去。这些人他都不认识，可这会儿数着他们递过来的票子，一张张都记得是谁给的。

他数钱，数了三遍。钱的响儿最实在，也最没用——它买不来他妈明天不咳。

三遍数目对得上。刨去本钱，净赚八百挂零，逼近九百。这八百多，多半是抢购潮前攒下的，两毛进的口罩，厂门口五毛出，一天三趟的腿钱，再搭上板蓝根、体温计那几样的差价。抢购潮那天，他平进平出，一分没加。这钱跟上辈子那些不一样，捏在手里，手有点抖。

他把钱卷成一卷，先不急着塞，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

他脑子里跑着两本账。第一本，钱怎么滚。口罩吃的是时间差，下一波得换货。板蓝根还能涨，但囤不久，出手得卡在崩盘前头。消毒水、体温计、中草药，哪个是下一浪，他得掂量。进价、渠道、出货，一项项在脑子里摆开。老七那条线还得再走，这回得先解决签字的事。

第二本，母亲的药钱。这病，板蓝根顶不住，得是真正的药，得走渠道，得花钱。八百多，看着不少，填进去连个响都没有。药得是进口的，国产的顶不住。进口药走正规渠道，得开处方，得批条子。他上辈子就是卡在这上头。那药他见过，一小瓶，进口的，玻璃瓶子上印着洋字码。他妈偷偷吃过两回，说苦，吃完了还是咳。这八百，只够个零头。

两本账，一本往前滚，一本往后填。总有一天，前头这本得填进后头那本里。

数完钱，他把钱卷成一卷，塞进袜筒，拍拍裤腿，拐进厂医院。那卷钱贴着腿肚子，走一步硌一下。这钱得先捂热了，再想下一笔。

厂医院两层小楼，白墙掉了皮，墙角有片返潮，洇出个地图的形状。门口挂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漆掉了半截。这个点，挂号处还排着几个人。窗口里头，一个护士低头开票，算盘拨得啪啪响。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排等叫号的人，有捂肚子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个老头，半张着嘴打瞌睡。

他妈在诊室里头，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给人看病。

陈默没进去，站在门口。

诊室门半掩。一个老头捂着胸口，他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又翻化验单，在处方上写了几行。写完，她顿了一下，把处方上某个字描了描，才递过去。

"回去按时吃，下周再来。"

老头走了。又进来个年轻女的，抱着孩子，说孩子烧了两天。他妈拿体温计给孩子夹上，等了会儿，抽出来对着光看。

"三十八度五。"

她开药，又嘱咐几句。那女的千恩万谢地走了。有个老太太看完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他妈："陈大夫，我听人说醋能防病，是真的不？"他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醋管醋的，病管病的。"老太太哦了一声，走了。

又进来个中年男的，捂着腮帮子，说牙疼了三天。他妈让他张嘴，拿手电照了照，说牙龈发炎。开消炎药，男的拿着处方走了。陈默数了数，一个下午，他妈的病人没断过。

陈默看见她桌上的东西。一个玻璃瓶，里头半瓶白醋，她也在囤。还有一沓处方笺，印着"厂医院"红字，边上放着一枚小章。章是圆形的，边角磨得发亮。处方笺上头，她的名字签得方方正正。

一个医生，也往家里囤白醋。陈默盯着那半瓶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半瓶醋，摆在处方笺旁边，一边是偏方，一边是正经药，中间只隔着半个拳头。

她看完一拨病人，才抬头。见陈默站门口，愣一下。

"怎么来了？"

"顺路，看看你。"

"没发烧吧？"她伸手要摸他额头，又缩回去，改问，"吃饭没。"

"吃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只说："书包呢？"陈默把书包往身后一甩："在。"

她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诊室里一时没声。陈默站在门口，她坐在桌后头，中间隔着一地阳光，光里浮着灰。

走廊里过来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喊了声："陈大夫，药房问那批退烧药还退不退。"

他妈头也没抬："不退，放着，过两天用得上。"

护士走了。陈默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陈默看着那枚小章。执业助理医师。这章有处方权，执业地点却只圈在厂医院这一片，出了这门，开不出药。麻醉药开不了，确诊下不了。她想做的，比这章许她的多。

她写完病历，起身倒水。陈默看见她扶桌沿站起来的动作，慢了一拍。她背对着他，拿暖壶，倒水，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妈，你脸色不好。"

"熬夜熬的，没事。"她背对着他，把水杯端起来，手稳了稳才喝。

陈默看见她后颈上有汗，白大褂领子洇湿了一圈。她写字的间隙，抬手按了按胸口，按得轻，像怕人看见。按完，又把手放回处方笺上，笔没停。那只手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点洗不掉的药渍。她看病的功夫，脸上看不出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的疼从早上就开始了。陈默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吱声，只把书包带子又勒紧了些。

药房在走廊尽头，小窗口开着，里头一溜药柜，玻璃门，药瓶摆得整整齐齐。陈默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那儿，往里看了一眼。那药柜里，有他妈要用的药。他知道，他妈也知道。谁都不提。陈默出了医院，天已经暗下来。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他妈的诊室亮着灯，灯下那个影子，一会儿立起来，一会儿坐下去。

陈默没再问。她瞒他，他早知道。他算得清这世道哪天慌、哪天涨、哪天一毛的口罩能翻十倍，算不清他妈还要瞒他到什么时候。

他摸出袜筒里的钱，在手里掂了掂。八百多，换成药，够吃多久，他心里没底。这钱还不够，还得再滚。他把钱重新塞回袜筒，拍了拍。这动作，跟他爸揣下岗证的动作，说不上哪点像。

他兜里的钱是热的，他妈那张脸是灰的。两样东西，头一回并排摆在他眼前。钱能再赚，灰下去的脸，一天比一天难回。他站在街边，捏着那卷钱，站了好一会儿。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钱到位了。可钱这东西，救不了命。要命的是他妈瞒着的那场烧。离他妈下葬，六十二天，一天天在少，这会儿还剩五十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