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继续吹

4月1号，愚人节。

陈默揣着这几天的进账回家。钱卷在袜筒里，贴着腿肚子，走一步硌一下。他打算跟父亲交代一部分，不多，一两百，说成倒腾口罩挣的。赚了钱回家，比没赚钱还累，得装成没赚。

巷子里，下班的、放学的都往家赶。谁家门口的煤炉子灭了，呛出一股烟。对门王婶蹲在门口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见了陈默，抬头问一句"吃饭没"。陈默应了句"还没"，脚没停。他低着头走，鞋底子沾了半路灰。到家门口，他先在台阶上蹭了蹭鞋。

还没进门，先听见屋里收音机响。放得很轻，一首老歌，男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父亲陈守义坐在堂屋桌边，一碗稀饭搁在面前，早凉了。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天线上缠着一小截红绸子，风一吹，绸子就抖。音量拧到最小，像怕吵着谁。父亲半闭着眼，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跟着那歌的拍子，一下一下点。

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里头嵌着父亲年轻时的劳模奖状，边角发黄。桌上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磕掉了两处瓷。墙角的座钟停了，停在三点半，家里没人修，就让它那么停着。

陈默站的位置，正好隔着半扇门，看见这些。他站到那支歌唱完。收音机里换成广告，卖蜂王浆的，女声尖尖的，说喝了能睡得好。父亲没动，还是那么坐着，手还搁在膝盖上。

陈默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爸。"

父亲睁眼，先看他，再落到桌上。

陈默把几张票子放桌上。一张五十，两张十块，几张五块，码齐了。票子还算新，边角挺括。他放得慢，像放一件要交代的东西。

"这些，我挣的。"

父亲没看钱，看他。"哪来的？"

"倒腾了点口罩。"

父亲没接话。屋里就剩收音机里卖蜂王浆的声。陈默等着，等那广告放完。父亲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下岗证，在桌沿上一下一下磕，磕了没几下，又塞回去。陈默看见那个动作，想起前些天市场里，父亲也是这么捏着那张证，站在人堆外头。半晌，父亲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桌上一墩，凉稀饭晃了一下。

"不能欠人情。"

陈默站着没动。这话他打小听到大。父亲1998年下岗，捏着那张0287的证，没去求过谁。厂里给介绍过活，扫厕所、看大门，他一个没接。他的说法是，接了人家的，往后就得矮人一头。那年冬天厂里发困难补助，一户五十，名单上有他，他跑到工会把名划了，说家里过得去，给更难的。

"我谁也不欠。"这话父亲常挂在嘴上，这会儿说出来，嗓子有点沙。

陈默听出味了。父亲要站着活。他眼下走的路，借资格，倒腾货，说到底，是去欠别人。两条路，头一回拧上劲。

"我没欠谁的。本钱进的货，正买正卖。"陈默说。

父亲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端起碗，把凉稀饭喝了。一口一口，很慢，像在嚼那四个字。陈默把钱往父亲那边推了推。父亲没动钱，也没再看他。收音机里，蜂王浆卖完了，换成一个女的唱戏，嗓子吊得高，在屋里绕。

陈默站了一会儿，把钱收了，揣回兜里。票子还是那几张，一点没少。他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那儿，碗空了，手还搁在膝盖上，跟着戏的拍子点。

那天放学的路上，广播里放的是《风继续吹》。学校门口的喇叭声大，满街都听见。很多人停下来，站在路边听完。骑车的把车支在马路牙子上，单脚点地。卖冰棍的老太太也不吆喝了，仰着头听。一个下班的钳工拎着饭盒，站在电线杆下头，饭盒垂在手里。有个人摘了帽子，攥在手里。陈默后头有个男的，跟着轻轻哼，哼到一半停了。风吹过来，满街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可没一个走。陈默混在人堆里，没走。

歌放完，喇叭里换成一个男声，说了一句话。陈默没听清，只看见前头一个女生把头埋下去，肩膀抖。没人哭出声。整条街安安静静，只有风把地上的纸片吹起来，翻了个个儿。路边报亭的雨棚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陈默没说话。这个年代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正路过一个又一个最后一面。这话他搁心里，没跟任何人说。他背着书包，从人堆里挤出来，往家走。风从领口灌进去，凉的。

到家天擦黑。他爸还在屋里听收音机，还是那台，还是那么轻。陈默把钱的事放下，进了自己屋。他从袜筒里把那卷钱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这几张，明天还得接着滚。

晚饭是稀饭，咸菜，半块豆腐乳。他妈从医院回来得晚，进门先洗手，肥皂搓了半天，搓得手背发红。一家三口围着八仙桌，谁也没提下午的事。灯泡是四十瓦的，黄黄的光，照得碗里的稀饭一层油亮。父亲低头喝稀饭，喝出呼噜声。咸菜嚼得嘎嘣响。他妈给他碗里添了半勺豆腐乳的汤，添完又拨回去一点，怕咸。

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说：

"你舅舅来过电话。"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想回来看看。"

舅舅在深圳，好些年没回来。陈默上辈子对这个舅舅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那边混得不怎么样，后来回来了，混得也一般。这会儿听他这么一提，他心里动了一下。深圳那条线，也许能接住他。

"什么时候？"他问。

"没说准。就说过一阵。"他妈夹了块咸菜，"说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想回家。"

陈默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行。深圳离河东两千里地。一个电话，人就说要回来。这条线要是能接住，往后货能从南边进。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隔壁又传来他妈压低的咳嗽，一声，两声，捂着。他数着那咳嗽，数到第七声，停了。停了，他才敢喘口气。父亲那句"不能欠人情"像根刺，扎在耳朵边，翻不了身。

他知道，接下来要干的，桩桩件件都是去欠人情。借老七的势是欠，往后借名、借路子，越欠越多。他上辈子就是欠到最后，全烂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

这根刺，早晚得扎破点什么。

离他妈下葬，还有五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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