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落雁城

第二日晌午。

谢无咎看见了水。

滹水横在眼前，黄浊，宽得望不见对岸。水上有船，船上有帆，帆是灰的，鼓起来，瘪下去，再鼓起来。

风里有鱼腥，有桐油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渡口在河湾里。石阶一级一级下到水里，阶上生着青苔。十几根缆桩，桩上缠麻绳，绳比人的胳膊还粗。

脚夫在跳板上上下下。一个人扛两只麻包，脚步快，嘴里喊“嗨——哟”，喊一声，走一步。跳板弯成一张弓，压得咯吱响。

岸上有个矮个子，穿短褂，腰里系一条红带，手里一本折了角的册子，一边记，一边骂人。

他骂得极熟，骂一句，脚夫就多跑一趟。

谢无咎站在石阶上头，很久没动。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没有这一个渡口多。

“过河？”一个船家问。

“过。”

“三文。”

谢无咎从布囊里摸出一枚灵石，递过去。

船家接住了，愣了一下，放到嘴边，用牙咬。

“咔。”

他把石头吐出来，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这个我找不开。”

“不用找。”谢无咎说。

船家的手往回收，收了一半，又停住。他把灵石放在谢无咎手心上，两只手一起，很轻，像放一件烫东西。

“小郎君，你过吧。”他说，“钱不要了。”

石阶上几个人回了头。

那个矮个子凑过来，红腰带一晃。

“这位小哥，你这石头，我给你换。”他压低声音，“一枚换三百文。”

谢无咎看着他。

“三百文能买什么。”

“能买——”矮个子笑，“能买你自己一顿好饭，再买一顿给人。”

旁边卖香的老妇忽然开口了。

“城里换得五百。”她说，眼睛不看他，看手里的香，“铺子里换得五百。”

矮个子的脸沉了一下。他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走三步，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把灵石收回布囊。

他对着老妇行了一礼。

老妇摆摆手，把香递过来一支。

“上城隍庙的？”她问，“上香一支一文。”

谢无咎摸出那枚灵石。

两个人都停住了。

上船的时候，船一离岸，他腿就软了。

水在脚底下，船板在脚底下，脚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他抓住缆绳，指节发白。

船家笑：“小郎君头回坐船？”

“头回。”

“坐三回就不怕了。”

谢无咎没有坐三回。他只坐了这一回，然后蹲在船头，看水。

水面上漂着一片白纸，打着旋，跟着船走了半里，才沉下去。

对岸就是落雁城。

城门洞是青砖的，砖上被车辙磨出两道深槽。门口站着兵丁，看他腰上的剑，伸手拦。

谢无咎把青冥令牌递过去。

兵丁翻过来看背面，看那两个字，把令牌还给他，退了半步，让他进。

街上人挤人。骡马店里传出牲口的叫声，茶棚里有人拍桌子，一个卖糖人的挑子从人缝里挤过去，糖香扑了一脸。

谢无咎让了三次路，被撞了两回肩。

他忽然明白秦瞎子那句话——山下的活人，比山上的会骗。

因为山上的活人，太少。

城隍庙在城中，庙门前一片大场子，摆满了摊。有卖香烛的，有算命的，有卖“往生钱”的。

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婆子，穿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极齐。她不卖香，也不算命。她面前摆着一只旧碗，碗里几个铜钱。

有人在旁边问她：“几文一场？”

“十文。”婆子说，“哭得好的，二十。”

“哭得好不好，怎么算。”

“你听得出来。”婆子说，“哭了不出泪的，退钱。”

谢无咎站着听了两场。婆子哭得真好。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像一口破了的水缸在漏。

她哭完了，抹把脸，收钱，数一数，抽一文丢进庙里。

然后她端起碗，去吃她的面。

谢无咎往城东走。

城东有一条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界石，石上两个字：乌木。

他一走进去，就知道这条巷子是做什么的。

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摆着棺材。

有的斜靠着墙，有的架在两条长凳上，有的拿一块旧布盖着。棺木有新有旧，新的白，旧的黄。街上一股味道——新木的香，混着陈漆的苦，一路铺到底。

铺子里的招牌不写字，画一口棺材。这样不识字的人，也认得。

巷子中间有一家钉铺。柜上摆着一排木钉，乌黑，粗，钉头是圆的。

谢无咎站到柜前。

“镇尸钉，怎么卖。”

柜后一个汉子抬眼看他，从头看到脚。

“论封。”

“一封几枚。”

“七枚。”汉子说，“不零卖。”

“我要七封。”

汉子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要七封？”他把钉往柜上一磕，“你知道七封做什么用？”

“布阵。”

汉子笑了一声。那笑不好听。

“你哪家的。”

“青冥宗。”

汉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山上来的。”他说，“山上来的买钉，我这儿不卖。”

“为何。”

“不为何。”汉子把钉收回匣里，盖上，“你去找楼师傅。他打钉。他敢接山上的活。”

钉铺隔壁是一家木作，门脸很窄。一个老匠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刨木。

他很瘦，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布条束着。刨子推出去，刨花卷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白的，薄的。

他脚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酒。

谢无咎走过去，站着。

老匠人没有停手。刨子推过去，又拉回来。

“买钉的？”他问。

“是。”

“打几枚。”

“四十九枚。”

刨子停了一下，又推出去。

“四十九。”老匠人说，“谁家的冢。”

“剑冢。”

刨子彻底停了。

老匠人抬起头，眼睛很浑，看人却看得实。

他把刨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剑冢的钉，”他说，“三十年前，是我师父打的。”

“你师父。”

“死了十七年了。”老匠人说，“死在钉上。打钉的人，最后都死在钉上。”

他伸手抹了抹碗沿。

“你有木料没有。”

“有一段。”

“拿出来我看。”他顿了顿，“还有——打钉前，你得给我一碗酒。不给酒，我打不实。”

谢无咎点头。

他没有走。老匠人看了看他，把碗放下。

“还有事。”

“打听一个人。”谢无咎从怀里取出那根红头绳，摊在掌心，“卫家的帮佣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丫头。”

老匠人的眼睛落在红头绳上，落得很久。

“卫家。”他说，“城西，靠水。卫崇死了以后，那宅子还在。”

“有没有姓周的丫头。”

“有。”

老匠人重新拿起刨子。刨子推出去，刨花卷起来，一片落在红头绳上。

“前年冬里来的。”他说，“姓周，十五六岁。说是帮佣，其实跟前头那几个不一样。那几个是卫家买断的，那丫头不是。”

“哪里不一样。”

“那丫头在井边洗衣裳。”老匠人说，“洗到年三十，也在洗。”

刨花又落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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