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算盘

“坐。”老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尺石阶。

石阶上落着一层灰，他用手掌抹了抹，抹出一道干净的痕。

谢无咎没坐。他站着，看着那把算盘。

铁框，铁珠，珠子磨得发亮，一颗一颗，像被手指头舔了几十年。

算盘的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也磨薄了。

“万法阁，落雁城分号，掌事卢算。”老头说，“你叫谢无咎。柴五在信里写的。”

“你没看信。”

“我看了。”卢算笑，“我看信只看两处：一处是名字，一处是手印。别的都是废话。”

他说着，把信从怀里摸出来，果然只看了一眼就塞回去。

他把算盘往上一托，珠子归位，铮地一声齐了。

声音很脆，在庙里撞了一下，散开。

“钉。四十九枚，乌木，阴干七年，过火三遍。七枚一封，七封。”

“钉是阴干的，见火不裂。”卢算补了一句。

“价。”

“九十枚灵石。”

谢无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九十，他只有三十。

谢无咎没有说话。

卢算也不催。他伸手指头点着算盘珠，一颗，两颗，很慢。

珠子的响声在空庙里显得很响。

“贵不贵，你心里有数。”他说，“四十九枚钉布得成阵。阵一成，剑冢那三年的封，压得住。全东荒打得实这种钉的，只乌木巷一家。九十是行价。”

“乌木巷的锤，一代传一代，不传外人。”卢算说。

“还有一样。”他忽然又开口。

“什么。”

“守冢人的行踪，也有人收。”他把算盘拨回去一颗，“价钱比钉高。”

谢无咎的手指在柜沿上停了一下。

“谁收。”

“不挂号。”卢算道，“万法阁的规矩，不挂号的买卖，不问来路。”

“我只有三十。”

卢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三十。”他拨一串珠子，“三十买得十六枚。剩下的，你拿木牌子跟我换也成——十块牌，换一枚钉。”

“木牌值什么钱。”

“在我这儿值。”卢算说，“出了这门，就是柴火。”

谢无咎的手按在腰间的木牌袋上。

“不换。”

“可惜。”卢算说，“你这袋子，比钉子值钱。”

谢无咎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他抬手把算盘一推，珠子的响声停了。

庙里静下来，只剩外头街上的车马声。

“三十也能办。”他说，“赊。”

“利息。”

“利钱我不要你的灵石。”卢算抬起眼。眼睛很小，里头有光，“你替我走一趟货。”

谢无咎站着。

“什么货。”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就不赊。”

石阶上静了一会儿。庙里的土地公没有脸，坐在黑里。

香案上供着一只干果，干了很久，没有人换。

卢算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咳嗽，才停下来。

“好。好。”他抹了抹眼角，“做买卖三十年，头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是个买棺材的。你是第二个。”

“那个买棺材的，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卢算说，“寿终正寝。”

他把算盘放回膝上。

“货在灰驼岭外，老鸦口。”他说，“货是白骨滩上挖的。这半个月，灰驼帮在道上设卡，我的船走不动。”

“灰驼帮。”

“马三槐。”卢算报这个名字时，声音低了些，“灰驼岭的货，十成里有七成从他手上过。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马三槐在灰驼岭上收三成的买路钱。”卢算说，“谁不给，船就沉在滹水里。”

“听过。”

谢无咎没说他听的是另一个名字——葛六。葛六还押在青冥宗的铁井里。

那桩事，不能在万法阁的庙里说。

卢算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一支炭笔，一个小瓷盒。

“立契。按手印。”

纸上的字很密。谢无咎一行一行看下去：货到付款；途中有失，算在押货人身上；三日不归，加一倍利。

黄纸的右下角，压着万法阁的印，印是算盘。他看到第二遍，才在“途中有失”四个字上停了停。

看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

“若押货人身死，债及同门。”

“我没有同门。”谢无咎说。

“守墓的有师父。”卢算说，“师父算。”

“万法阁的规矩。”卢算说，“死了也得还。”

谢无咎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他想起秦瞎子：别欠账。

他把左手拇指按进瓷盒。朱砂是稠的，凉，有一股铁腥。

手印按下去，红得很清楚。

朱砂沾在指腹上，他擦了两下，没擦净。

卢算吹了吹，把纸卷起来，收进袖里，动作稳当得像收一件死人的遗物。

谢无咎看着他的手，觉得这双手比他更像守墓的。

“手。”他忽然说。

谢无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谢无咎把手收回来。

“你这双手，不像买钉的。”卢算看着他的手，“像钉钉的。”

“钉钉子的人多得是。”

“钉棺材钉的少。”卢算说，“钉棺材钉又不让死人起来的，更少。”

谢无咎没有答话。他把手收回袖里。

谢无咎没有答话。

卢算也不追问。他从算盘框上拆下一颗铁珠，递过来。

“凭这个，三日后来分号取钉。”

“三日。”谢无咎重复了一遍。

铁珠还带着体温。

他把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颗珠子，抵九十枚灵石？”

“珠子不值钱。”卢算说，“认珠子的人值钱。”

“认珠子的人，也得认账。”谢无咎说。

谢无咎把铁珠收进怀里，贴着那包药。

药是阿箬的，隔着纸还有一股苦味。

“我走了。”

“等等。”

老头把算盘抱起来，站起身。他比谢无咎矮一个头，脊背却直。

他抱着算盘，像抱着一件兵器。

“这两日你不必急着进城。”他说，“老鸦口那边，你先去看一眼。”

“看什么。”

“昨夜灰驼岭上有人看见一口棺。”卢算说，“会喘气的棺。”

谢无咎抬眼。

“我们的货，走不动了。”老头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铁珠相撞，铮的一声，很长，像一串小骨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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