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卫宅

城西靠水。

水是死水，河面上浮着一层绿，风一过，腥气就上来了。

卫宅的门楼不矮，青砖，砖缝里长了草。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的嘴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是光的，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另一只的耳朵也没了，断口上落着雪。

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白早就黄了，纸上落满灰，风一吹，灯笼里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灯笼下头垂着的穗子，只剩一根线。

门上的封条撕了大半，剩下半截黏在门框上，字迹也看不清了。

封条上的印还在，红得发暗。

谢无咎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才去敲门。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死过人的人家。他知道这种人家门口是什么味道——香灰味，隔年的纸味，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酸。

站久了，那股酸味会往鼻子里钻，像有人在里头悄悄哭。

他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没有声音。他又敲。

第三回敲的时候，他敲得很轻，怕惊着里头的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驼背的老仆从缝里看他，眼白很黄。

老仆的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

“找谁。”

“卫家还有没有帮佣。”

“没了。”老仆要关门。

门轴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气。

“有。”谢无咎说，“前年冬里来的，姓周。”

老仆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仆的手停在门上。

“你什么人。”

谢无咎把青冥令牌递到门缝里。

他没有催。他让令牌挂在门缝里，等老仆看清。

老仆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抖得令牌磕在门板上，笃笃地响。

“查过了。”他说，“官府查过一回了。”

“查案的人走了，人还在。”谢无咎说。

“我不查。”

“那你来做什么。”

“问一句话。”

老仆把门开了一半。

门里吹出来的风是冷的，冷里有一点霉。

二门里的院子很大，空。地上扫得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晾衣的竹竿横在院当中，竿上搭着几件衣裳，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件一件，像有人站在竿底下。

有一件衣裳的袖口是空的，被风吹得搭在竹竿上，半天不下来。

堂屋的门开着。供桌上有一副牌位，牌位前的香是断的，断在香炉里，没人续。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墙角搁着一个纸扎的童男，脸画得太红，歪着头，一只胳膊折了。

胳膊断口上，竹篾露出来，像骨茬。

老仆走在前头，走得慢。

“你要问的那个丫头，在井边。”

“她还好么。”

老仆没有答。

后院有一口井。

井台是石头的，石头上结了一层白霜。井边蹲着一个丫头，面前一只大木盆，盆里泡着衣裳。她两手伸在水里，手背红得发紫，指节上有冻疮。

她蹲的姿势很直，像蹲了很久，忘了换腿。

她听见脚步，抬头。

谢无咎站住了。

这丫头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谢无咎叫了一声，她没有应。

脸小，下巴尖，颧骨把皮撑起来。手腕细得像两根柴。可是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看人的时候不躲。

“你叫什么。”他问。

她不答。她低头把衣裳往水里按了按。

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很快又散了。

“周小满。”

老仆在旁边说了。

丫头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接着按。

谢无咎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井台边，和她一样高。

“你爹叫周有田。”他说，“我在山上认得他。”

水面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打碎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爹让我捎东西。”

他把声音放轻，像怕惊了水里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水里，水从她手边一圈一圈散开。

过了很久，她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爹呢。”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谢无咎看着她。

“他在山上做事。”他说，“走不开。”

“做事。”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手。

“你身上有棺材味。”她说。

谢无咎没有动。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手在盆沿上蹭了蹭。

“我刚才在棺材铺里站过。”

“不是。”她说，“是身上的。”

谢无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闻不出。

风从水上过来，把竹竿上的衣裳吹直了。白布拍了一下，又垂下来。

“你多大了。”谢无咎问。

“十五。”

“来这里多久了。”

“前年冬。”她说，“十二月里。”

“卫家待你如何。”

她把衣裳提起来，拧。

“给饭。”她说，“不打。”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委屈，像在说一件旧事。

她拧得很用力，水从布缝里挤出来，一股一股落在盆里。

“我爹说，开春就来接我。”她说，“开春没来。秋天也没来。”

她拧衣裳的手停了一停，又拧。

谢无咎看着她拧衣裳，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红头绳，指头在上面按了按，又放下了。

“你爹让我捎的东西，”他说，“在客栈里。我明晚给你送来。”

“什么东西。”

“一根绳。”

她的手停了。

井里没有一点声音。

他看见她的脖子细得能看见筋。

“你昨天夜里睡得好么。”谢无咎忽然问。

她抬起头。

“不好。”她说，“地窖里有东西响。”

“什么东西响。”

“箱子。”周小满说，“地窖里有一口箱子，半夜会响。”

“怎么响。”

“很轻。”她说，“像有人从里头挠木头。挠一下，停很久，再挠一下。”

“你下去看过没有。”

“不能下去。”她说，“管家锁着。钥匙在他枕头底下。”

谢无咎把这个记下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不怕。”

她把湿衣裳搭在盆沿上，两手在衣襟上擦干，然后抬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一根绳。

那根绳是红的。

红得很旧，绳结打得极正。

“它响的时候，”周小满说，“我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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