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下山

下山的石阶。

夜里看不清。

谢无咎一级一级往下走。山风从背后追上来，把包袱带子吹得贴住脊背。

包袱里有四十来块空木牌，用麻绳串着；有那只乌木钉盒，三枚镇尸钉从三个方向封着口；有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断剑“无名”挂在腰上。剑不开口。

他数着石阶。师父说过，一共一千三百级。数到第一百级，他回头看了一眼。

墓庐在坡上，黑着。门锁了，钥匙压进门框上头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

这屋子他还要住，下山回来还得住。

走到第三百级，怀里“嗒”地响了一声。

他停下来，把钉盒摸出来。盒盖没动过。他把它贴到耳边，隔了很久，里头又是轻轻一声。

那颗心在跳。

他把钉盒裹回旧布，塞进包袱最底下，压上两件换洗衣裳，系紧。

然后他在心里过单子：四十九枚镇尸钉，百年乌木一段，朱砂三斤，白纸三刀。

再算钱：一枚钉两枚灵石，四十九枚就要九十枚灵石。

他带了三十，差六十枚。

“少六十。”他说出声。

山风把这句话吹散了。石阶下的黑森林里动了一下，是只夜鸟。

剑冢在另一头。三年封冢，石门早贴了封条，一道一道，像给死人缠的布。

他站住，朝着那个方向行了一礼。不拜活人，拜死人。十年了，他日日绕着那一片走；如今要走远路，反倒得同他们说一声。

“我下去一趟。”他说。

雾不动。

走到半山，看见一点灯。

半味庐在剑冢山下，三间草屋，门前一只石臼。灯就搁在石臼上，罩一只旧纸灯笼，光很小，风一吹就往里缩。

秦瞎子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眼睛朝着路上。

他瞎了三十年，可你从哪边来，他脸就朝哪边。

“下山？”

“是。”

“带多少。”

“三十。”

秦瞎子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草绳放下。

“三十就敢下山。我二十岁那年下山，带两百枚，回来剩三个铜板。”

谢无咎站着，等他往下说。

“记三句。”秦瞎子伸出三根指头，“山下的死人，比山上的会说话。”

“第二句。”

“山下的活人，比山上的会骗。”

“第三句。”

“别欠账。”

谢无咎顿了顿。

“欠了怎么办。”

“欠了就还。”秦瞎子把手收回去，摸到草绳，接着捻，“还不上，就记着。记着，也是还。”

草屋门帘一挑，阿箬出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卷着，手里托一个纸包，用麻绳系着。

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退开半步。

纸包有药味，也有炭味。他翻开一角，药包上压着一片薄木，木上两个炭字：

少听。

谢无咎看了很久，把木片收进怀里。

“我记着。”

阿箬站着不动。她抬眼看他，忽然又低下头，从袖里摸出一片新木，用炭写了半个字，写了又涂，涂得一片黑，转身回屋去了。

门帘落下，晃了两下。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走。

天是在他脚底下亮起来的。等他走到山门口，东边那道白已经变成金色。

青冥山的山门是两根石柱，柱上刻“青冥”二字，风雨磨得只剩笔画的槽。石阶上落了化开的雪水，一汪一汪。

柴五的信是托一个赶驴的老汉捎来的。老汉蹲在石阶上啃干粮，见他穿青衣、佩令牌，站起来。

“守墓的？”

“是。”

“永安堂柴五爷让捎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封折成三角的信，“他说你要下山，让你看完就烧。”

信皮上有酒渍，也有药味。谢无咎拆开。字歪歪扭扭，像躺着写的——柴五断了两条腿，只能躺着写。

“万法阁落雁城分号，掌事卢算。此人认钱，认钱的人好打交道。你把那半张算盘纸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是谁荐的。

乌木巷打钉的匠人姓楼。打钉前给他一碗酒。不给他酒，他打不实。

另：卫宅还有人在。你若要接那个丫头，别白日去。

柴五。”

谢无咎看完，掏出火折子，把信点着。纸灰落在石阶的雪水里，一下就散了。

老汉看着烧完，点点头，牵着驴走了。

谢无咎站在山门口。

往下是三条路：一条往东，一条贴着山根绕，一条看不见去处。

他十七年没下过山。守墓十年，最远到过这片石阶。再往下的路，他只从师父嘴里听过——“落雁城在东边，日头出来的那边”。

他往东走。

出山门往东，还是石阶，比山上的宽，也旧。他数到第七百级时不数了，因为看见了人。

一个挑柴的汉子，赤脚，扁担压在肩上，脚趾抠着石缝。从他身边过去，回头看他一眼，看他的衣裳，看他的剑，没说话。

又过去两个香客，一老一少，背黄布包袱。老的手里捏着一串铜钱，走得急，掉了一枚。

铜钱在石阶上滚，一声一声，一直滚到谢无咎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铜钱是热的。

他追上去，递给老人。

老人愣了一下，看他的手，看他的脸，笑：“小道长。”

“不是道长。”

“哦，那是……”

老人看了看他腰上的剑，把后半句咽回去，接了钱，道了谢，搀着孙儿走了。

谢无咎站在那里，捏了捏掌心。铜钱的热还在。

他这才明白，山下的人使的是这个东西。

日头偏西，山道走尽，前面是一片田。田里没有庄稼，只有翻起来的黑土，土上一层白霜。田边一个村子，二十来户，屋顶压着石头。

村口有个卖汤面的摊子，一口大锅，白汽直往上冒。摊主拿长筷子挑面，挑起来，抖两抖。

谢无咎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了。

他不饿。他也不懂怎样把一块石头递过去，换人家一碗面。

村外半里，路边有一座小坟。坟头塌了一角，没有碑，只插着一根柳木，木上什么也没有。

他停下来，蹲下去，从袋里取了一块空木牌，插在坟前。

不知这人姓什么。牌上便不写字。

他蹲着，把塌掉的那一角捧了两捧土补上。

“路过。”他说，“借个光。”

天擦黑，官道分了个岔口。岔口上有一座土地庙，庙不大，庙檐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椽子。庙里土地公的泥塑还在，只是脸被雨水冲平了，看不出眉眼，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脸。

庙前石阶上坐着个瘦老头。

灰袍半旧，袖子短，露出两截细手腕。膝上搁着一把铁算盘，框子黑，珠子亮。

谢无咎走近，老头没抬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算盘上一拨。

“铮。”

退回去，再拨。

“铮。”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无咎，笑了。牙很齐。

“守墓的，”他说，“走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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