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下山令

大葬圆满之后。

剑冢的灵气反涌了三日。

宗门的老人说，这是地气回补，几十年才有一回。

那三日里，新冢的雪化得比山外快。松树抽了新芽，坟道两边的枯草底下冒出绿尖。到了第三日夜里，整座新冢起了一层薄雾，雾是温的，贴着地皮走，走到大墓前就散了。

他蹲在雾里，伸手去摸草叶，草叶是温的。

谢无咎是在雾里倒下的。

尸气反噬，来得无声无息。他先是觉得胸口发闷，随后四肢发软，最后一头栽在大墓边上。醒来时，已经过了三日。

倒下之前，他把手里的锹插进土里，插得很正。

他躺在墓庐的床上。

床板上铺了两层草，草是新的，有晒过的味道。

床头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压着一片薄木片。木片上写着两个字：三日。字很秀，是阿箬的手笔。

木片边上有一个小缺口，是她裁纸时留下的。

他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身子很轻，血脉里有一样东西在缓缓地转，转得比从前宽，也比从前稳。

炼气五层。

他把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那口“空棺”里，气积了半棺。

他解开袖子看。小臂上有两点尸斑，一点在腕内侧，一点在小臂中段，青黑的，米粒大，隔着一寸多远。

他用指腹按了按，按下去不疼，只是凉。

他伸手把日课簿从枕下摸出来。簿子压皱了，纸上有汗渍。

他在背面记：第八十六日｜醒｜三十六周天｜气到第十一寸，槽二成｜醒后气宽、手轻，尸斑两点不退｜明日先压气三遍，再下床。

写完，他把“第十一寸”看了两遍。四层的时候是第十寸，如今多了一寸，一周天少了两息。

门被推开，秦瞎子拄着竹竿进来。

他走路的声音比在寒牢里响了，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的。

“醒了。”老人说，“你昏了三日，我看了你三日。”

“三夜。”老人又说，“后半夜你烧了一回。”

“剑冢的灵气……”

“反涌。”秦瞎子在他床边坐下，“清冢圆满，三十六年攒下的灵气一口吐出来。你离得近，吃了一口好的，也吃了一口坏的。”

“三十六年。”谢无咎重复。

“你师父那三十年，一年攒一点，攒给今日。”

“坏的是什么。”

“尸气。”老人说，“灵气越足，尸气越活。你那两点斑，是新起的。”

“那我算好还是坏。”

“半好半坏。”老人说。

谢无咎低头看着小臂。

“债又重了。”他说。

“重是重。”秦瞎子说，“你还得起。”

“是重了。”秦瞎子说，“不过你这回赚了。五层，比你师父当年快。”

谢无咎没有接话。快，不是好事。

午后，沈无涯来了。

掌门站在墓庐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又看了看剑冢的方向。

“醒了。”

“是。”

谢无咎要下床，被掌门抬手止住。

沈无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三件事。”

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数日子。

谢无咎站直了听。

“第一，剑冢封三年。清冢已成，大墓已合，三年之内，不许人再动土。”

“三年里，剑冢的事，你还是守墓人。”

“第二，宗门往后不再供你镇尸之物。钉、朱砂、白纸，一样不供。你要用，自己想办法。”

“那我拿什么买。”

“你自己想办法。”沈无涯说。

“第三。”沈无涯看着他，“你亲自下山，去落雁城买钉。四十九枚，一枚不能少。”

“四十九枚。”谢无咎重复，“九十枚灵石。宗门给了三十。”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宗门……真的穷到这个地步？”

沈无涯沉默了一会儿。“穷。”他说，“穷得只剩人。”

沈无涯没有答这句。他看着剑冢，看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山上守了十年，见的死人比活人多。下山去，见见活人。”

“见活人做什么。”

“活人会骗人，会讨价，会为了一枚灵石跟你磨到天黑。”沈无涯说，“死人不会。”

“活人也会死。”沈无涯说，“死人的事，山上的人办不明白。”

谢无咎没有再问。

“苏师姐呢。”他忽然说。

“听雪峰养伤。”沈无涯说，“剑骨裂了一半，养得回来，急不得。”

“弟子能去看她吗。”

“她不见人。”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墓庐里静下来。剑冢那边有风，风里有新草的气味。

沈无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山下的人，比山上的会葬。”

说完，他走了。雪地上，他的脚印比来时深。

谢无咎站在门里，看着掌门的背影一步一步没进山道的雪里。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记到夜里收拾行装，还在想。

当夜，他把行装收拾出来。

一袋木牌，是清冢剩下没用的，四十来块，用麻绳串着。断剑“无名”，用布裹了，挂在腰上。三十枚下品灵石，装在一只旧布袋里，袋口扎了三道。

灵石他数了三遍。三十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还有一只钉盒。

盒是乌木的，巴掌大，用三枚镇尸钉从三个方向封着。盒里是那颗尸心，从丹房七棺里抢出来的那一颗，带一点朱砂。这些日子它一直很静，像一块石头。

他把钉盒贴在耳朵上听了听，盒里没有声音。

最后是那根红头绳。老周的，褪了色，绳头磨得起了毛。

他把绳子绕在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收进包里。

收完，他吹了灯。

灯灭之后，屋里黑了很久，他的眼睛才适应。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五层的呼吸，比四层长。

他数了数，比四层多半口气。

他背起包，出了墓庐。

风从山下来，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冢。看得见大墓的轮廓，别的都看不清。

门外是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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