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守冢祠

一夜之间，剑冢挖出开山祖师无头尸的事，传遍了宗门。

传话的人一层一层往上传，传到后山，话已经走了样。

第二日清早，十个杂役跑了三个。跑的那三个，铺盖都没带。剩下的七个，站在坟道口不肯下去，说坑里有东西。温三省连夜上了落剑峰，回来时脸色更沉，说长老会午后到。

他说话时不敢看谢无咎的眼睛。

谢无咎没有等长老会。

他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香灰、木牌、刀。

天没亮的时候，他就站在青石椁边。

椁里的无头尸静静躺着，青袍，枯手，交叠在腹前。他看着那具尸的颈口，看了很久。

他把椁盖又推开一寸，让晨光进去。

颈口上，有一根线。

极细，极淡，像蛛丝，又像水里的一缕雾。那线从断颈处出来，绕过椁沿，出了坑，往西一偏，再往北。

线很淡，淡得他眨眼就看不见，不眨眼又有了。

葬线。

他顺着线退开半步，线跟着他走，一直牵到他的胸口。

他顺着那根线看过去。线的尽头在西北方向，一座山的轮廓压在晨雾里。

无名峰。

晨雾里那座山，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谢无咎把椁盖合上，压了一块石头做记，转身就走。

石头压上的时候，椁里没有声音。

无名峰在剑冢西北，山不高，却没有路。他踩着碎石往上爬，雪化了一半，脚下又滑又软。爬到半山，回头能看见剑冢，一百零八座坟都平了，只剩中间那座大墓，像一个新起的土馒头。

他的鞋底磨得薄，踩在碎石上硌脚。他走一段，蹲下来倒一倒鞋里的石子。从这个角度看，剑冢像一张摊开的白纸。

峰顶有一座祠。

祠很小，三间，塌了两间，剩下的那一间，门板也没了，只剩半扇窗框。瓦上长着草，草枯了，风一过，沙沙地响。

屋门前的石阶断了一级，断口上长着苔。

他走进去。

他一进去，风就停了。屋角的蛛网上挂着灰，一动不动。

祠里供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只石龛，龛里坐着一个头。

头是干的，皮包着骨，眉眼还看得出形状。头上戴着一顶旧冠，冠上的漆掉了大半。脖颈断处朝下，用一块旧布垫着。

垫头的旧布是绢的，边上抽了丝。

那头正对着门口。

门口的方向，是剑冢。

像是有人把它摆正过，摆了很多回。

谢无咎在石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把额头在冷石上多贴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起身。祠里冷，气走到第六寸就发紧；他把气含住，含到三十六息，才送进第八寸。

《葬仙经·闻念卷》第二层“听声”，他试着听石龛里的头。没有念，一点也没有。干净得反常。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石龛底下压着一块木牌。牌是空白的，牌面磨得很光，一根字也没有。

他把那空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空。

他把头抱起来。

抱之前，他先解下自己的外袍，把头裹住。

头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头。可一抱进怀里，他就觉得沉，沉得他胸口往下坠。

他试着往上托了托，像是怕托不稳。

他抱着头，一步一步下了无名峰。

下到半山，他歇了一回。怀里的头贴着胸口，凉的。

回到大墓的时候，日头刚过山脊。

坑口围满了人。温三省、几个长老、还有几百弟子，全站在那里。见他抱着一个头从山道上下来，人群“轰”地一声炸开。

有人往后退，有人跪，有人指着他怀里的东西说不出话。

“让开。”谢无咎说。

没有人让。

他把音量提了一分：“我是主葬人。让开。”

人群慢慢分开一条道。温三省伸手要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谢无咎没有看他，径直走。

谢无咎下到坑底，走到青石椁边，打开椁盖，把怀里的头捧出来，对着那截断颈，慢慢放上去。

断口对上断口。

他扶着头，等了一会儿，等手下的骨头不再动。

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断过。

坑口有人倒抽一口气。

谢无咎咬破指尖，把血抹在接缝上。血渗进去，接缝处浮出一线极淡的白气，又沉下去。

白气散开之后，椁里安静下来。

一礼，净。

他念净礼那四句，念得很慢。尸气从他掌心底下散出来，一缕一缕，落在石椁边上，散了。散到最后一缕，这具躺了一千二百年的尸，身上的青袍忽然塌了一角，像卸下了什么。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十，才念下一句。

二礼，问。

他把血抹在尸的眉心，闭上眼，静心去听。

他以为会听见很多。一个开山祖师，一千二百年，该有多少话没有说完。

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不放心，又听了一回。

不是听不见，是那头里没有念了。要说的，早在那个“等”字里说完了。

他跪了很久，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未了？”

没有回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三礼，送。

他退开半步，整衣，叩首，起身，再叩首。三叩之后，他说：“晚辈谢无咎，送祖师上路。”

椁底亮起来。

一片青光，从棺底浮上来，贴着椁壁，慢慢升到尸的身上。光很静，像深水里的一线月色。它在尸身上停了一停，便沉进谢无咎的掌心。

掌心一沉，凉得刺骨。

他隐约知道，这片光叫棺底青冥。

他把掌心的凉意攥住，攥到手指发麻。

坑底的尸气彻底散尽了。青石椁里，那具穿了开山祖师袍的尸安静地躺着，头接在颈上，眉眼舒展，像终于睡稳了。

坑口，几百弟子跪了一地。

谢无咎站起来，正要合上椁盖。

那具尸的嘴唇动了。

只有他听见。

“天门的锁，在山下。”

说完，嘴唇合上，再没有动。

谢无咎合上椁盖，抬起头。

祠堂的梁上挂着一排东西。

他提灯照过去——是小木牌。牌很小，只有半个巴掌，一块挨一块，用麻绳穿着，从梁头一直挂到梁尾。

牌上无名。

只有年份。

他从最头上数起，一共三十六块。头一块刻着“元启元年”，最后一块刻着“元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一年一块，一块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最后那一块。牌背面有新刮的痕。

谢无咎站在椁边，掌心里那片青光凉得刺骨。他没有问。

山风从坑口灌下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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