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石椁

大葬第二日，大墓东南角塌了一块土。

塌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是早起扫坟的杂役先看见的，扫帚掉在坑边。

不是塌，是陷。陷下去一个坑，坑口有井口那么大，黑黢黢的，望不见底。

坑里往外冒凉气，凉气里带着土腥，还有一点很淡的木头味。

弟子们都还没散，围在坑边看。温三省带人赶来，脸沉得像要落雨。

他把仪程塞进袖里，先骂了两个弟子，才让人去报。执法堂的两个弟子跟在后头，手按在牌上。

谢无咎先下了坑。

坑底是空的。他用铁锹探了探，土下头“咚咚”地响，不是一个实底。他往下挖了三尺，锹头撞上石头。

他往下看了很久。坑底的黑不像没有光，倒像光进去了出不来。他把耳朵贴在土上听了听，土底下有回声，很闷。

他又坐了一坐，把气重新走了一遍。椁底的气比坟里沉，气走到第五寸就往下坠，坠得丹田发空。他把气提回来，含在第七寸，数三十六息。

《葬仙经·闻念卷》第二层“听声”，土底下有回声，回声里没有话。

挖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口青石椁。

这椁比剑冢里那口真棺还老。石头是青的，青里透黑，四角磨得圆了，接缝处灌着一种灰白的浆，硬得像铁。椁盖上没有钉，只刻着一圈云纹，云纹中间刻着两个古字，谢无咎认了半天，认出一个“开”字。

他用袖子把椁盖上的土擦开，擦到云纹，纹路里嵌着灰，他又用指甲剔。另一个字笔画更繁，他认不出，只觉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温三省在坑口探头看，看清那口椁，脸色变了。

“开山祖师。”他说。

“老话里还有一句。”温三省又说，“祖师无头，葬不下去。”

谢无咎抬头。

“剑冢这片地底下有祖师椁，是宗门的老话。”温三省的声音有些发紧，“开宗立派那位祖师的遗蜕，一直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弟子们站在坑口，一层一层，像一圈白幡。

坑口的风把他们的白幡吹得往坑里倒，倒成一片。

“谢师弟，这不能动。”温三省说，“祖师遗蜕，是天大的事。要立刻上报掌门，请执法堂、长老会来定。”

“长老会到这山上，要三日。”谢无咎说，“三日，椁里的气就散尽了。”

谢无咎没有答。他蹲在椁边，伸手把椁盖上的浮土扫开。

“我说不能动。”温三省提高了声音。

“温师兄。”谢无咎站起来，看着他，“昨日填土，地底那一声叹息，你听见了。”

温三省没有说话。

“祖师在地底下躺了一千二百年，没有人葬他。”谢无咎说，“他等的不是长老会。”

温三省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坑口那三百弟子。

“都站到坑边来。”他说。

没有人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站过来。看清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温三省还要拦，谢无咎已经弯下腰，把椁盖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从缝里涌出来。不是尸臭，是很陈的木头味，混着一点铁锈气。

缝里出来的气扑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椁里躺着一具尸。

穿一身青袍，袍子已经很旧，袖口和领口补过好几处，补丁的针脚极密。胸前绣着一柄剑，剑身横过整个前襟。尸身干枯了，皮贴在骨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指甲长得很长，卷了一圈。

没有头。

他盯着那截断颈看了很久。颈骨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被什么尖东西先挑了一下。

脖颈断处很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削去。断口也干枯了，没有血。

坑口一片死寂。

有弟子“扑通”跪下去，接着跪了一片。

谢无咎没有跪。他站着，手按在椁沿上。

温三省的声音在抖：“上报。立刻上报。”

“上报的人，等葬完了再报。”谢无咎说。

“先葬。”

说话的是谢无咎。

“你——”温三省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是谁？”

“开山祖师。”

“知道你还……”

“正因为知道。”谢无咎打断他，“一百零八个人，我葬了；三十六冢，我迁了。我手里这柄锹，是掌门给的。温师兄，督办是你，主葬是我。”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里。

“祖师无头。头不见，礼不齐。礼不齐，葬不下。”他说，“今日先把他请出来，供在祠里。头在哪儿，我去找。”

他说完，把椁盖重新合上一半，留出一道缝透气。

弟子们没有动。

温三省先弯了腰，从地上扶起一个弟子。

“都起来。”谢无咎说，“祖师面前，跪一时是礼，跪一世是债。”

有个弟子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响得很清楚。

跪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谢无咎转过身，弯腰去合那具尸交叠的手。他要先把手摆正，再盖椁。

他的手刚碰到那只干枯的手，那只手忽然反过来，抓住了他。

那只手没有温度，骨头隔着皮硌着他。

坑口一片惊叫。

谢无咎没有挣。那只手很轻，像一把干柴，可抓得很牢。指甲刮进他的掌心里，一路划过去。

他忍着，把手摊平。

然后，那几根枯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笔地写。

写得很慢。笔画很少。

他能觉出笔画的方向：先一横，再一竖，最后一点。

写完，手松了，垂回腹前。

谢无咎站在椁边，掌心发凉。

他低头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字，也没有痕。可他认得那个字。

等。

他把掌心攥起来，又摊开。掌纹里什么也没有，可他记得那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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