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十七

柴五的腿接上了。

谢无咎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了七道，缠得松，怕肉烂。他把手在火上烤热了才落下去。木板是柴五自己劈的，短了一截，他用刀削了削。柴五疼得满头是汗，一声没吭，只把酒壶抱在怀里。

天黑之后，义庄里安静下来。后院那些被翻开的棺都盖回去了，白布扔在雪里，冻得发硬。

柴五躺在门板上，酒壶空了，人还睁着眼，看房梁。

谢无咎在灯下摆了两样东西。

灯是义庄的长明灯，灯油里掺了桐油，烟大。他把它搁在手边，不挡光。

一本账，缺页。

半页账，撕口在左。

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处，把撕口对上去。

他把两页的毛边对着灯照了照，看清了纸的厚薄。

纸是薄的，撕口毛糙。他一根一根把纸毛理顺，对到后来，“咔”的一声轻响，两个撕口咬住了。

合上了。

他不敢动。纸是干的，一动就要裂。他用两根指头压着，等那点咬合的劲儿自己松下来。

合上的那一刻，缺页的账上多出一块纸，横着半行竖着半行，字就活了。

谢无咎把灯挪近。

新补上的这半页，记的不是丹，是“材”。

第一行：尸材，三十七具。

第二行：出山，三十六具。

第三行：余一具，未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几行深：

“买家现银已付七成。尾款待货到。”

他把这三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点人数。

谢无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未交。

他把账往前翻。前面记的是每一具的号，甲乙丙丁，编到三十七。头三十六具后面都打了勾，最末那一具，钩没有打。

勾是朱笔打的，一笔一个，打得极干脆。最末那一具的号后头，笔尖停了一下，纸上留了一个红点。

号是“三十七”。

“你在看什么。”柴五躺在门板上问。

“看一具尸体。”谢无咎道，“他们卖了三十七具，交了三十六具，还剩一具没交。”

“剩一具，急什么。”

“急。”谢无咎道，“他们要交货。货还在剑冢里。”

柴五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门板上传来柴五的鼾声，断断续续；疼得狠了，鼾声就停一停。

谢无咎把账摊平，从怀里摸出一小叠纸和一支炭。

这是他托温三省从内门借来的。他把纸覆在账上，用炭条横着拓，拓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拓。拓到“尸材三十七具”那一行，他停了一停。

炭条断了两次，他用指甲把断口掐齐，接着拓。

三十七。

这个数他在哪里见过。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后颈上起了一层凉。

他把炭条放下，闭上眼。

——师父的旧簿。

那一页只有半行字：“三十年，三十七箱。少的那一箱，去了哪里。”

他睁开眼。

他在剑冢守了十年墓。师父守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丹房的车从后山下来，一共出了三十七箱。三十七箱，三十七具。

少的那一箱，就是少的那一具。就是“未交”的那一具。

谢无咎把炭条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原来师父早就数清了。

他把炭条在指间转了转。师父没写完的那半句，他替师父接上：少的那一箱，进了剑冢，又出了剑冢。

师父数的是车，数了三十年。他数到最后，数出一个对不上的数字，写在本子上，半句话没写完就死了。

“三十七。”他说出声。

柴五在床上翻了个身，疼得抽了一口气。

“什么三十七。”

“没什么。”谢无咎道，“一具尸体，一箱货，一趟车。”

他把拓本一张一张收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拓本的墨还没干透，贴上胸口，衣料上洇出几个黑点。怀里的乌木盒在动，跳得有点快。他伸手按住。盒盖上的镇尸钉凉，贴着心口，凉得发疼。

他把灯挪远，闭眼走了一遍气。夜里冷，一周天十八息；走到第八寸，怀里的木盒隔着衣料顶了一下，气就散了。他把手按在盒上，再走，走到第九寸半，收。《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这一夜听的是后院那几十口空棺，没有一口答他。

“盒子里是什么。”柴五问。

“别人的。”谢无咎说。

柴五没有再问。他把酒壶放倒，壶口朝下，滴出最后一滴。

柴五躺在暗处，看了他一会儿。

“我这条腿断得值。”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还敢数。”柴五说。

谢无咎没有接话。他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把灯凑近。

最后一页的下半截空着。空着的地方，只有一行字，不是账上的字，写得比账上的粗，一笔压一笔。

一个字。

棺。

谢无咎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出不对。

账上从头到尾，只记“材”，不记“棺”。

可这一页的末行，注着一个“棺”字。

他把这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

他把灯再挪近一寸。灯焰离纸只剩半指，纸边上有一点焦黄。

“棺”字的下面，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笔尖停在那儿太久，洇开的。

谢无咎把手指按在墨点上。

“柴五叔。”他说，“义庄的棺，从哪来。”

柴五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半天，摸到酒壶，摇了摇，是空的。

“从剑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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