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搜庄

执法堂来了。

来的是卫崇。

谢无咎在义庄后院，隔着墙听见脚步声。脚步声很整齐，一步一步，踩在雪上，把雪踩实了。

他先做的事，是把怀里装着丹灰的陶罐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晌午前，他在后院坐了一刻。气走到第九寸，胸口那道被气机压过的闷还在，像一块压不散的淤。他把气含在第八寸，等胸口松开一线，才收。这几日第二层“听声”只成过半回，他不硬试，只把第一层的三十六息坐足。

他在日课簿背面记：第四十九日｜坐功｜十二周天｜气到第九寸｜胸口有淤，过第九寸即闷｜明日只坐三十六息，不强提。

柴五从前堂过来，脸拉得很长。

“卫崇。”他说，“金丹中期的长老，亲自来搜一个义庄。”

院门被推开了。

卫崇走在最前头。他穿一件深青的道袍，袖口滚着两道灰边，腰间悬一块旧玉。五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几道皱，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不睁大，只是从上往下扫。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执法堂弟子，两人抬着一只木箱，箱里装着空账本与火漆。

“柴五。”卫崇道，“永安堂的账，申领的东西，一律不许出。今日来封。”

“封我义庄？”柴五笑了一声，“义庄里全是死人。卫长老要封，连死人一起封。”

卫崇没有恼。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老周，永安堂管事，私盗丹房尸丹三炉，藏于义庄，与人交易。”

他把纸折起来。

“这是执法堂的案。”

谢无咎站在阶上，没有说话。

卫崇这才看他一眼。

“守墓的也在。”他说，“正好。请他站着别动。”

弟子们散开，一间一间地搜。乙字排的棺一口一口推开，棺里的尸被翻起来，白布掀在地上，一地的霜。甲字排的棺也开了，里头是宗门的骨，被搬出来摊在院里。

柴五站在堂中，拄着拐，没有拦。

搜到后院，一个弟子喊了一声。

“有夹层。”

卫崇走过去。

丙字三号那口白木棺的棺盖被整个掀开，棺底的白布丢在一边，薄板被撬起来，稻草翻了一地。

空的。

卫崇蹲下去，在稻草里捻了捻，捻起一点白粉。

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烧过。”他说。

柴五没有接话。

“丹呢。”

“不知道。”柴五道，“丙字三号是无主棺。义庄的规矩，不到七七不开。我没开过。”

“今日开了。”

“今日是长老开的。”

卫崇站起身，看着他。

“你是仵作，跟死了一辈子交道。”他说，“死了的东西会不会说话，你比我清楚。”

柴五没有说话。

卫崇转身，看了一眼后院靠墙的那口井。

“那口井里有什么。”

“骨灰。”柴五说，“化尸井，宗门上下都知道。”

卫崇朝井走了两步。井口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动了一下。

谢无咎的心跳得很快。

他怀里，那个乌木盒子隔着衣料跳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盒盖上。

按下去的时候，盒子还在跳，隔着指腹，一下，一下。

卫崇停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直了，转身。

“柴五。”他说，“永安堂的账，从今日起由执法堂代管。义庄不准再收无名尸。”

柴五的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无名尸不收，谁收。”

“执法堂收。”

“执法堂在山上，人在渡口。”柴五道，“渡口死了人，抬上山的工夫，尸气就起来了。长老，义庄不是丹房，义庄里躺的都是没有家的人。”

卫崇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手，食指轻轻往前一指。

一个弟子举起手中木棍，朝柴五的腿砸下去。

那一棍砸在右腿上，是好的那条。

柴五闷了一声，整个人跪下去，拐摔在一边，磕在石阶上滚了两圈。

“柴五叔。”

谢无咎往前冲了一步。

卫崇的袖子动了一下，一股力压过来，压得他膝盖一软，跪在阶上。他没有回头，只觉胸口发闷，喉头里有一点甜。

卫崇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

“守墓的。”他说，“你师父陆九，我葬过他的同事。他的手很干净，没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你还年轻。”

谢无咎跪在阶上，手仍按在怀里的盒盖上，按得很紧。盒子不跳了。

卫崇收队走了。院门重新关上，门上落了执法堂的新封条。

谢无咎爬起来，扑到柴五身边。

柴五侧躺在地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歪着，膝盖处透出一块青紫。他嘴里有血，血顺着嘴角下来，滴在青石上。

谢无咎扯了自己的衣袖，要给他绑。

“别绑。”柴五喘着气，“骨头断了，绑了长歪。先接。”

谢无咎把他的手拉开，摸他的腿。

摸到膝弯，手停住。

“两条都断了。”他说。

柴五笑了一声，笑着咳，咳出一口血。

“我这条命，”他说，“二十年前就该死在渡口。”

他抬手，抓住谢无咎衣襟，抓得很紧。

“罐子呢。”

“我丢了。”

“丢哪了。”

“井里。”谢无咎道，“他看井的时候，我丢了。”

柴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血丝越睁越红。

“井口那么烫，你伸手丢进去。”

“烫。”谢无咎说，“丢得进。”

柴五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又咳，咳出一口血沫，喷在自己的襟上。

“你学会藏东西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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