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出山棺

剑冢的门还封着。

封条是执法堂的，一共七道，贴在石门两侧，被雪打湿了边角。谢无咎从碑林后的小径进去，不走正门。小径上的雪没人扫，一脚下去，没到脚踝。

风从门缝里进去，在里头拐了个弯，出来时带着一股土腥。

他是守墓人，剑冢的一草一木都归他清点。这是掌门亲口给的差事，谁也拦不住。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在正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绕到后头。

肋下那道伤没好透。卫崇那一日压下来的气机，像一块淤堵在肋骨底下，白天不觉得，夜里一冷就抽。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解了外袍，把手掌按在肋下。伤处是热的，掌心是凉的；一冷一热贴住，肋下那点疼慢慢挪了地方，挪到皮上。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里有一套养气的法子：不引气，先让气自己来。他把手按着伤，不催，数息。数到三十六息，丹田里那口空棺动了一下，气自己起来了，走到第五寸，撞在伤上，散了。

他不管它，接着数。第二回气起来，走到第六寸，还是散。

第三回，他把气含住，不吐，慢到像一口水含在舌下。气走到第六寸，在那块淤上停了一停，停了三息，居然从旁边绕了过去，一直走到第八寸。

他没有再往上送。绕过去这一段，伤处那边热了一线，热得发痒。

收气的时候，他听见碑林里有风穿过去。风不大，从第三排穿到第七排，一路上把碑缝里的雪吹得沙沙响。

月亮很好。

月光落在一百零八座坟上，坟头的雪亮得晃眼。

一百零八座坟埋在雪下，一座一座鼓起来，像一百零八个蹲着的人。他提着灯，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一座一座数过去，数到第三排第六座，脚步停住。

第六座的碑歪了。

不是倒，是歪。歪得很轻，往左偏了半寸。碑根处的雪塌下去一圈，塌得比别处深。

他伸手在碑根下探了探，指尖碰到一层薄冰，冰下有水。

他蹲下去，把灯挂在碑角上，用手扒雪。

雪底下的土是松的。

不是冻土。冻土坚硬，刨起来费劲，刨开的断面是硬的。这一片土松得能一把握住，握在手里还带一点温。

他把手贴在土上。土里像埋着什么东西，还没凉透。

谢无咎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把短刀抽出来，顺着土松的地方往下挖。

挖到一尺，刀尖碰到木头。

挖到两尺，露出棺盖。

棺盖是白木的，木色很新。这一排的坟都有百年，别的棺都是乌木，这一个不对。

他用指节在棺盖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空得发闷。

他把棺盖上的土扫干净，看见了盖缝。

盖缝里塞着土，土却不是填进去的，是顶出来的。木盖的四边都有土痕，从里往外，把土顶成了几个小小的土丘。

“从下面顶出来的。”他说。

他说完，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碑林的四面。

他握刀，插进盖缝，一寸一寸撬。棺钉只剩三枚，两枚锈断，一枚钉歪在木头里。盖一动，土就簌簌地往下落。

棺盖挪开一半，灯照进去。

棺是空的。

不是空得像丙字三号那种。“丙字三号”的空，是布面平整、没有压痕的空。这口棺的空，是有人用过的空。

棺底铺着一层松针，松针压得很实，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的窝。窝没有被腐蚀，说明躺过的那东西，没有烂。

他把灯举进棺里。灯焰往里偏，往里透气。

棺底的一侧，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深，刀口也新，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木屑。

出。

他想不出别的人会在这里刻这个字。刻字的人不避人，因为这一带除了守墓的，没有人来。

谢无咎的灯停在那个字上。

他把灯挪开，又挪回来。字刻得很斜，一笔写成，最后一撇拖得很长，拖到棺壁上。

这是记号。运尸出山的人，在剑冢里备一口空棺，把尸材从下面运上来，装进棺里，再用这个字记下——这一趟已经出去了。

他低头，在棺壁上仔细看。

棺壁内侧有擦痕，一道一道，横着，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擦痕从棺底的一头一直拖到另一头，拖得很急，木刺都翻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去，掌心贴着木刺，慢慢地拖过去，拖到一半停住。

他伸手进去，沿着擦痕摸。

摸到棺底那层松针底下，有一样东西。

硬的。

他把松针拨开。

钥匙。

一把铜钥匙，三寸来长，匙柄上包着一层红蜡。蜡没有干透，指腹一按，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铜钥匙在灯下亮着，亮得不像从土里出来的。

火漆未干。

谢无咎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把钥匙举到灯下。铜是暖的，暖得不像在雪地里埋过。

蜡还热。

他捏着钥匙，捏了很久，捏到蜡软了，指印更深。

他抬头。

灯挂在碑角上，光只照到三尺远。三尺之外是雪，雪之外是碑林。

碑林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剑冢后墙的方向来，走得很急，一步大一步小。走到第三排第六座附近，脚印忽然往左一偏，绕到碑林后面，然后就没了。

他蹲下去比了比。脚印的深浅不匀，走的人腿上像有伤。

没了。

不是走出去了，是断了。

谢无咎把钥匙握在手里，站起来。

他的心跳得很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一趟，“货”本该在十五那一夜出。

今天是十三。

那就是说，有人已经先来过了。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把棺盖复位，把土填回去，填得和原来一样松。做完，他把灯提起来，往碑林后面走。

走到脚印断绝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一处的雪是平的。平得像被人用扫帚扫过。

他蹲下去，用手拨开最上面一层雪。

雪下面，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凹槽，槽里也有火漆，红红的，还没有干。

谢无咎把火漆抹开。

凹槽底下，刻着一把小小的算盘。

他伸手在槽底摸，摸到一点滑腻的东西，是蜡。

他把灯压在石板上，火光贴着槽口。算盘的珠子刻得很浅，一颗不少，横七档，竖四档。

横七档。他心里默数了一遍。那天账上压的印，也是七档。

谢无咎看了很久，把石板重新盖上，把雪扫回去，扫得和原来一样平。

做完这些，他在雪里站了一会儿，听剑冢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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