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销丹

化尸井在后院最里头，靠着一堵矮墙。

矮墙头上压着几块碎瓦，瓦缝里长着枯草。

井口四尺见方，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两只提环，柴五一只手拉动一只，谢无咎拉另一只，两人合力才把铁板挪开。

铁板冻了一夜，手一贴上去，像贴在一块冰上。

井底是黑的。

灯伸到井口，光往下走了一尺，就被黑吃掉了。

不是暗，是黑。火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只有一股热气从井口涌上来，带着硫磺味，把人的眉毛燎得发卷。

谢无咎退开半步，热气还是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手巾捂他。

“离井口三尺。”柴五说，“多了，眉毛保不住。少了，灰收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三尺。”谢无咎问。

“眉毛告诉的。”柴五说。

他手里提着一只铁漏斗，漏斗下头接着一根长长的铁管。铁管探进井里，探到一半，管口就红了。

铁管上的锈被烧得发亮，一截一截，像蛇蜕皮。

“丹放进来。”

谢无咎把三枚丹一枚一枚放进漏斗。

第一枚落下去，没有声。

第二枚落下去，也没有声。

第三枚落下去的时候，井底“腾”地一声。

呼声从井底往上顶，井口的铁板跟着响了一下。

火上来了。

是绿的。

绿得不像火，像一块薄薄的翠，从井底一直漫上井口，漫过铁管，漫到铁板上。院里一瞬间全绿了，柴五的脸是绿的，墙是绿的，连雪都是绿的。

谢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也是绿的，指甲缝里的血也是绿的。

谢无咎退了一步。

绿火里传出声音。

很小，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得不敢大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压着，抽着，哭到一半又被什么掐断了。

他数着。一，二，三……数到八，声音断了。

柴五把脸别过去，一只手撑在矮墙上，肩膀在抖。

他的拐杖倒在脚边，他没有去捡。

“别听。”他说，“听多了，人会跟着哭。”

他说完，自己也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口。

谢无咎没有别过脸。

他站着，看着那绿火，一直看到绿火矮下去。

火矮下去的时候，哭声也跟着矮，最后剩一两声抽噎，落进井底。

绿火矮成一尺，矮成半尺，最后缩回井底，井口只剩一点暗红。

“灰。”柴五说。

他拿一把长柄铁勺，探进井里，从井壁上刮。刮下来的灰是白的，细得像面。他一勺一勺刮，刮到第三勺，勺底“叮”了一声。

勺柄很长，探下去一半，他的手还稳。

“有东西。”

他把铁勺提上来，倒在青石上。

灰里有一片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骨。是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边上卷着，像被火燎过的纸。

谢无咎蹲下去，用刀尖把它挑起来。

是指甲盖。

他把它托在刀尖上，凑到灯前。灯焰离得近，那一点红亮了一亮。

一片人的指甲盖。烧得只剩一半，可纹路还在，一圈一圈，很细。

指甲盖的正中间，有一点红。

不是血。血烧过是黑的。这一点红是朱砂的颜色，红得发亮，像刚从胭脂盒里挑出来。

谢无咎看着那一点红。

他见过这种红。柳沉丹炉里的朱砂是这个红。尸心剖出来的时候，心上那一点也是这个红。白衣眉心那一点朱砂，也是这个红。

他想起白衣眉心那一点，想起柳沉炉底那层朱砂。三处红，一处比一处深。

“这是什么。”柴五问。

“不知道。”谢无咎说。

“不知道你还收？”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收。”

柴五伸手，要把那片指甲盖按回灰里。

“这东西不该留。”他说，“尸丹里烧出来的东西，留在人身上，会招。”

谢无咎把木牌盒打开。盒里是老周的木牌，牌上七个字。

他把指甲盖放进去，垫在牌底下。

牌面朝上，那七个字压着指甲盖。他合上盒盖，扣紧。

“招就招。”他说，“老周的账没清，这东西是他那一炉里出来的。等账清了，我再烧一次。”

柴五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剩下的灰扫进一只陶罐，装了半罐，用布塞了口，递给谢无咎。

陶罐是粗陶的，罐口缺了一小块，他用布塞了三层。

“剩的灰，你打算怎么办。”

“供着。”谢无咎道，“供到落雁城去。”

柴五把陶罐往他怀里一塞。

“你这个人。”他说，“我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给一罐灰供着的。”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谢无咎把陶罐抱好。

“灰里有八个人。”他说。

柴五怔住了。

“方才那哭声，我数了。”谢无咎道，“八个。三枚丹里，有八个人的东西。”

柴五听完，蹲下去，把井口的铁板又推了推，推得严丝合缝。

院里的绿光散尽了。井口的铁板重新盖上，热气从缝里丝丝地冒。

那一线热气，在月光里是白的，像一根很细的线。

他在井边坐下来，把气走了一遍。井口的热气燎着脸，气走到第七寸就热，走到第九寸像喝了口烫水。他停一停，等热气散，再送一寸。《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他试着听井里还剩什么。八个声音都下去了，井底只剩炭响。

柴五站在井边，半天没动。

“老周那三炉丹。”他忽然说，“三炉九枚。他藏了三枚，六枚出去了。”

“九枚。”谢无咎重复。

“九枚。”柴五说，“六枚在活人手里。”

“六枚在谁手里。”

“不知道。”柴五道，“但我知道一个人知道。”

谢无咎看着他。

“卫崇。”柴五说，“执法堂的长老，卫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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