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红头绳

当夜谢无咎宿在义庄。

前堂的灯还亮着，柴五在灯下补一张破席，针脚很粗。

柴五给他收拾出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块门板、一张草席、一只缺口的碗。他把门板横在两条凳上，算是床。

门板是榆木的，硬，躺着硌肩。他把旧袍叠了两层，垫在腰下。

躺下之前，他把老周的木牌从怀里取出来，摆在案上。

牌是他自己削的，木是剑冢后山的松木，刻得浅。正面刻着七个字：柳长老，给我的那炉丹。背面两个小字：阿满。

牌上有一道裂纹，从“丹”字底下斜过去。他用指甲抹过两回，抹不平。

“老周。”他对着木牌说，“我问你第二回。”

他每回问，都先说话。像活人听得见一样。

他咬开中指，血抹在牌面上。

血渗进木纹，木纹黑了一线。

他闭上眼。

黑暗里先是铜钱的声音。

一枚，又一枚，磕在一起，磕得很轻。数到三十七，声音停了。

三十七枚。他记得那罐铜钱压在老周柜子底下，用一块蓝布包着。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这回清楚得多，不像上回那样断断续续。

像隔着的棉被揭开了一层。

……把绳子还给她……

……把丹烧了……

谢无咎的心口紧了一下。

……烧了，别留。留下，害人……

……我这一辈子，坏事做了三件。第一件是偷丹，第二件是塞剑……

声音到这里颤了一下。

……第三件，是没死在那孩子跟前……

谢无咎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

他知道“那孩子”是谁。

谢无咎睁开眼。

案上的木牌立着，血已经干了。

案上那盏灯芯结了花，他用指甲掐了，火亮起来。

他把木牌拿起来，拇指在背面那两个小字上按了一会儿。

“两件都做。”他说。

说完，他对着木牌又坐了一会儿。

坐完，他把气走了一遍。第二回借念比头一回清楚，也伤人：气到第八寸，耳后就跳，跳得像有人在里头敲指甲。他不敢再往上，收在第七寸。《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走的是三丈之内的静——屋里静，院里不静，井口那边有水滴声，一滴一滴。

他起身，把牌收进怀里。他忽然觉得掌心有一点刺，低头看，木牌的边角上，牵出一根线。

极细，白里带着一点灰。

线从他掌心出来，绕过手腕，出了窗，往东南去。

他没动。他知道那是什么。

债线。

线不断，就说明老周还有事没了。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柴五住在前堂。井口的石板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泛青，井口的石板像一块碑。

他站在院里，抬头往东南看。天边很低，云压着山脊，看不见城。落雁城在三百里外，从青冥宗下山，走三天两夜。

他把日子算了算。三月之期，够走一个来回。

他把线缠在指上，绕了一圈。

线从指缝里滑出来，还是那一根。

他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三百里。”他低声说，“我走得到。”

说完，他把手插进袖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柴五给他煮了一碗粥。

粥里放了磨碎的姜。谢无咎喝了两口，抬头。

粥是糙米，熬得稠，碗边有一圈溢出来的米汤。

“义庄后院的那口井，”他说，“是用来做什么的。”

柴五舀粥的手停了停。

“化尸井。”他说，“宗门不许烧尸，义庄没有坟地。破了的棺、烂了的尸、没人领的骨头，都下去。”

“一年下几回。”谢无咎问。

“看年成。”柴五说，“今年多。”

“烧得干净么。”

“烧不干净。”柴五道，“底下是地火，有硫。东西进去，先化，再焦。三天三夜，连骨带木，只剩一把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井口，不看他。

“这口井，能借我么。”

柴五把勺子放下。

“你要烧那三枚丹。”

“烧。”

柴五看着他，看了半晌。

“尸丹入火，会哭。”他说，“不是人哭，是里面的东西哭。烧的时候火是绿的，你别怕。烧完了灰别留，一粒也别留。”

“要留。”谢无咎说。

“什么？”

“要留一小罐。”谢无咎道，“我还有用处。”

“烧了，老周的债就清了一半。”他又说。

“另一半呢。”

“落雁城。”

柴五皱起眉，正要说话——

院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院里的灯晃了一下，柴五的手停在门闩上。

柴五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杂役，十四五岁，缩着脖子，手里端着一只木盒。

他的鞋湿透了，裤脚结着冰。

“山下送来的。”那孩子说，“有人让我捎给守墓的。他说——”

“他说什么。”

那孩子想了想，学着别人的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债要还，别拿自己的命还。”

那孩子学得很像，连说话时低一低头的样子都像。

谢无咎站在阶上，一动没动。

“他在哪里。”谢无咎问。

“不知道。”那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从寒牢铁井那边过来的。送饭的让我带话，我就带了。”

“铁井”两个字一出口，柴五的脸色变了变。

他把木盒塞到柴五手里，转身就跑了，跑得很快，鞋在雪上打着滑。

柴五把木盒捧进来，放在案上。

盒子是旧的，四角磨圆了，盒盖上有一个用指甲刻出的月牙。

月牙的口子朝外。和账页上那个印子，一模一样。

谢无咎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撮香灰。

他把盒子倒过来，灰粘在盒底，倒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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