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尸丹

柴五把院门关了，又用一根木杠顶住。

木杠落进槽里，响了一声，声音撞在雪地上，散了。

“你问吧。”他说，“我在门口守着。”

谢无咎在后院蹲下，把三枚丹在青石上摆开。稻草垫在下面，油纸摊平，三枚丹一枚一枚并排，像三颗白果。

他先把丹一枚一枚看。油纸包着，看不真切；他就把油纸揭了，丹露出来，白里泛灰。

他把左手无名指咬开。

痂刚结，一咬又裂，血珠子冒出来，落在青石上，渗进石缝。

血挤出来，他抹在油纸上，抹成一个很小的圈，圈里是三枚丹。

血渗进油纸，纸背上透出一点红。

“三丈之内，静心。”经上这么写。他闭上眼睛。

风从院墙外头过，吹得檐下的灯晃了一下。灯晃，影子就晃，晃到第三下，静了。

院角的水缸结着薄冰，冰底下有鱼，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先是一阵哭声。

哭声是从油纸底下出来的，贴着地，像水往低处流。

不是一个孩子在哭，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哭到一半，忽然停住，停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喊了一声“停”。

他想听清其中一个，那声音就散了，散成一片。

然后是油。热油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

他闻见一股油烟味，混着头发烧焦的味。

再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低低的，含混，像嘴里塞着东西。

他听出是老周。可这声音比他记得的老周低了半截。

……换她……

谢无咎的手指动了。

……我把东西给你们……你们把人还我……

那声音断了一下。

……一炉……两炉……第三炉我自己留……

谢无咎睁开眼。

他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他抬手抹脸，手是凉的。

指头上那点血还没干，抹在脸上，一道凉。

“问到什么。”柴五在门口问。

“哭。”谢无咎说，“炼丹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哭。”

柴五没有接话。他把火钳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得很慢。

“还有老周的声音。”谢无咎道，“他说'换她'。”

“换谁。”

“他没说。”谢无咎低头看着那三枚丹，“他说一炉两炉都给了，第三炉自己留着。”

柴五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把丹扣下了。”他说，“丹房出了三炉，账上一炉都没有。他偷的不是一枚，是一炉。”

“一炉三枚。”

“一炉三枚。”柴五道，“他把三枚藏了，藏在丙字三号的夹层里。”

谢无咎看着那三枚丹。他忽然想起那一夜，老周提一壶酒进他的墓庐，说“你别怕”，说“不怕好，不怕好”。老周的手抖，酒洒在襟上，擦了两下。

那时他以为老周是心里有鬼。

原来老周怕的不是鬼。

他坐在青石上，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借念一过，人就虚。他靠着院墙坐了一刻，数息数到三十六，手才不抖。气走到第六寸就浮，他压了两回，压回第七寸。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借的是血引的力，力一退，耳朵里就空。

“他为什么不把丹交出去。”柴五问，“交给执法堂，他自己就是个证人。”

“交了，人就回不来了。”谢无咎道。

“他换的是人，不是丹。”柴五说，“拿丹换人，换的必然是活人。”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柴五把火钳在手里翻来翻去，翻到后来，骂了一句粗话，声音很低。

谢无咎又闭上眼。

这一回他没有抹血，只是坐着。他想着老周的脸，想着老周死前一夜坐在义庄门槛上，给一口无名尸倒酒。他想着那三碗酒，想着“丙字三号”四个字。

黑暗里，那根线出来了。

极细，白里透灰。线从三枚丹上出来，往上，绕过灯，绕过院墙，一直往东南去。线在半空里抖，抖得像一根风里的丝。

风又起来了，线歪了一下，还是朝东南。

线的另一头，有个东西在轻轻地拽。

谢无咎睁开眼。

“绳子。”他说。

柴五把红头绳递过来的时候，手在绳上多停了停。

谢无咎把绳子摊在膝上。绳是新绳，红得刺眼，两头各打了一个结。一头是死结，另一头看似也是死结，可摸上去，结心是硬的。

他捏了捏，把那个结拆开。

结心里卷着一小片纸，卷得极细，用一根头发丝缠着。

他把头发丝绕在指上。头发很韧，勒进指腹。

他把头发丝解了，把纸展开。

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薄得透光。上头有四个字，写得很挤，笔画却一丝不苟。

“小满，十五。”

下面一行小字，写在纸角：“落雁城，卫宅。”

六个字，字字挤在一起，像是怕被人看见。

柴五凑过来看，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小满。”他念了一遍，“是他的女儿？”

“是。”谢无咎把纸捏在手心，“他管她叫阿满。”

他把纸重新卷起来，卷细，塞回结心，把死结打回去，打得很紧。

“你要去落雁城。”柴五说。

“要还。”谢无咎道，“绳子，还有那罐铜钱。”

“落雁城是卫家的地界。”

“卫家做的是尸材的买卖。”柴五说，“城门口卖棺材的，一半是他家的。”

“我知道。”

柴五看着他。炉子里的炭声响了一下，很脆。

柴五把火钳放下，去墙边拿了一件旧的皮袄，抖了抖。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柴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十七岁，替一个死了的人，去卫家的地界送一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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