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丙字三号

第二日天没亮。

柴五就打开了义庄的后院。

这时，天是铅灰的，雪粒子斜着打下来，落在井口石板上，不化。

后院比前堂冷。

院里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结了厚霜。靠墙一排白木棺，棺头朝外，号数用炭写在棺头上，被霜盖了一半。

灯芯剪过，火光很稳，照得白木棺上的霜一层银。

丙字三号在最里头。

棺与棺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走，他走得慢，肩头不时蹭到棺角。

他把气走了一遍。昨夜听棺，气只到第八寸；今日要开棺，他把气往上送到第九寸，圈住，数三十六息，才放手。手是暖的。《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成了一半，第二层还没起。

柴五把灯挂在墙上，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捅进棺头的锁孔。锁是旧的，捅了三下才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柴五的手腕在锁上停了停，才把锁摘下来。

“退后一步。”柴五说。

谢无咎退了一步。

柴五把棺盖推开一线，先侧耳听，又凑近闻。听完闻完，才把棺盖整个推开。

棺里是空的。

不是“没有尸”的空。棺底铺着一层白布，布面平，连一个压痕都没有。布上摆着一只碗，碗是白的，里面干干净净。

柴五伸手把白布的一角掀开看了看，又放下。“布是义庄的。”他说，“但这布不是我铺的。”

“这碗。”谢无咎说。

“我给那无名尸上供用的。”柴五道，“他送酒那夜，碗落在这儿了。”

谢无咎伸手，把碗拿起来。碗底是干的。

他蹲下去，用指节在棺底敲。

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口实心的木头上。

一，二，三。

敲到第四下，声音变了。

空的。

“有夹层。”他说。

柴五蹲下来，也敲了两下，脸色沉了。他伸手在棺底白布的四角摸，摸到一角，往上一掀。白布底下是一块薄板，板缝里嵌着蜡。

“我在这义庄守了二十七年。”柴五低声说，“从来不知道丙字棺有夹层。”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像怕那口棺自己合上。

谢无咎把随身的短刀抽出来，刀尖挑进板缝，一寸一寸地撬。蜡是新的，挑开的时候还软。蜡里掺着松香，一挑，香气散出来，压住了底下的甜腥。板子掀起来，底下一股气味涌出来：甜，腥，混着一点油。

那味道他认得。

认得的东西，往往最不想认。

他闭了一下眼。

夹层里铺着稻草。稻草上摆着三样东西。

稻草是新铺的，颜色还黄。三样东西摆得极正，正得像有人量过。

三枚丹丸，用油纸包着，纸包上系着细麻绳，绳结打得很整。一枚一枚并排，像三颗白果。

半页账纸，撕口在左，毛边朝外。

一根红头绳。绳是新的，红得刺眼，绳头上打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结，打了个死结。

他把绳子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绳头垂下去，不动。

柴五先看的是丹。

他伸手，把油纸包捧起来，凑到灯下。灯焰离纸还差两寸，他的手就抖起来。

“放下。”他说。

谢无咎把纸包放回稻草上。

柴五的手还在抖，抖了半天，把火钳从炉边摸过来，把油纸包挑开一角。

丹丸露出来。白里泛着灰，灰里有一点油光，表面不是光的，是润的，像刚从什么东西里剖出来。

柴五看了一眼，就把火钳放下了。

“尸丹。”他说。

“你认得。”

“我爹是仵作，我也是仵作。”柴五的声音很低，“这丹我在二十年前见过一枚。那年山里死了十几口人，都是吃了这个。”

“那年是谁炼的。”谢无咎问。

柴五摇头。“没人问。问了的人，都不在了。”

“吃一口呢。”

“吃一口，人身上就长尸斑。”柴五道，“当天不觉得。三日后眉心跳，七日里手上起灰，半个月，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说完，把火钳往炭里一插，火星子跳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这东西不是补药。吃了不是续命，是把命借给死人。”

谢无咎看着那三枚丹。他看着，忽然觉得怀里的木盒动了一下，隔着衣料，很轻。

他伸手把木盒按住，像按住一只不肯睡的东西。

“老周偷这三枚，”柴五说，“是要卖么。”

“不是。”谢无咎说，“他要换人。”

“换谁。”

“不知道。红头绳上有字。”

柴五把红头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女人的东西。”他说，“新打的结，打结的人手不抖。”

柴五把那半页账纸先拿起来。纸很薄，撕口很齐，边上有一道旧折痕。

他把纸凑到灯下，看了一眼，又把纸翻过来看。

“这半页，跟丹房那本账对得上。”谢无咎说，“撕口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那本账的撕口。缺了半页，缺在第六页与第七页之间。”

柴五没有说话。他把那半页账摆到炉前的青石上，用两块炭压住边角，压平了。

纸上只有小半页字，写到一半断了。

头一行是一个姓。

卫。

那个“卫”字写得比别的字大，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写的人心里压着事。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撕口截断，只剩一个“十”字的一半。

柴五站在灯下，看着那个姓，看了很久。

“你那个管事，死在塘里。”他忽然说。

“是。”

“眉心上有一点灰。”

“是。”

柴五抬起头来，眼里的光很冷。

“他不是喝了酒落水的。”他说，“他是吃了丹。”

“我验过他。”谢无咎说，“眉心一点，和这丹化开的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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