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炉丹

丹房的账是残的。

谢无咎在丹霞峰上坐了大半日，把账翻了三遍。蓝布封皮，前一截缺了六页，后一截缺了三页，中间还夹着两处被水泡开的墨。残页上记的是日子、人名、炉数、去向，字迹换过四种，最后一种最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有一行写着：“老周，三炉。”

没有出库，没有签收，没有画押。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看得纸角都被指尖焐软了。

账页的边上有一滴蜡，黄的，凝在纸缝里。他用指甲抠掉，底下露出半个字，被水泡糊了。

午时过了，他把账合上，在丹房的空屋里坐了半刻。气从丹田起，过纹口，走骨缝，到第九寸。第九寸往上是第二层“听声”要用的地方，涩，像绳上打了一个结。他解不开，退回来，收在第八寸半。丹房里没有活物，只有炉灰，他收完气，耳朵里还是空的。

他在日课簿背面记：第四十四日｜点账半日｜九周天｜气到第九寸｜第九寸打结，硬冲则耳鸣｜明日先绕结，从背脊走。

丹房封了十日，炉里的灰早冷透。他下山的时候，雪化了又冻，石阶上结着薄冰，走一步滑半步。走到半山，怀里的木盒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装尸心的盒子。三枚镇尸钉封着，盒子是乌木的，巴掌大。他伸手按住盒盖。

盒子就不跳了。

山门外三里，有一处义庄，门口挂一块木匾，匾上三个字：永安堂。

他推门。

门里有一股气味撞出来：纸灰、陈木、石灰，还有一点酒。堂中两排停着棺，一排黑漆，一排白木，白木那排前头摆着几只牌位，牌位上的字多半是空的。

堂里没有风，灯焰直着，纸灰贴在墙上，一层一层的。

炉子在东墙下，炉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伸在前面，一条腿蜷在身下。伸着的那条是瘸的，裤管空了一半，用绳子扎着。他一手拿酒壶，一手拿火钳，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酒壶的壶嘴上结着一层白霜，他也不擦。

“关上门。风大。”

谢无咎把门关上。

“柴五叔。”

“嗯。”柴五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他的手，“你身上带尸气了。刚从丹霞峰下来？”

“是。”

“坐。”

谢无咎在炉边坐下。柴五把酒壶推过来，他摇了摇头。柴五也不劝，自己又倒了一碗。

“我等你三日了。”柴五说。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问。”柴五把火钳放下，“你不来，这壶酒我就得自己喝完。”

谢无咎抬起眼。

“你那个管事，死前一夜来过永安堂。”柴五喝了一口，喉咙里响，“他给一口无名尸送了酒。”

“无名尸。”

“义庄里搁着的。过路的，死在渡口，身上没一张纸。”柴五道，“搁了三日，没人领。他提一壶酒来，倒了三碗。”

“三碗。”

“一碗敬尸，一碗敬自己，一碗倒在地上。”柴五把火钳往炉里一捅，炭塌了一角，“倒完了，他坐在门槛上，念'丙字三号'。”

“倒在地上那碗，他倒得很慢。”柴五又说，“酒洒出来，他也没管。”

谢无咎没有说话。炉子里的火暗下去，映得柴五那张脸一半红一半黑。

“丙字三号，是什么。”

“棺材号。”柴五道，“永安堂的棺，分甲乙丙三排。甲字是宗门里送下来的，乙字是山民，丙字是无主的。三号……”他顿了一下，“空了半年，没人领。”

“号空着，棺也空着。”柴五补了一句，“丙字排的棺，都是等无主尸的。”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

炉边太暗，他把账摊在膝上，往前翻。翻到末一页，纸比前头的白，也薄。

末页上只有一行小字：

“存义庄，丙字三号棺。”

字不是墨写的，是炭写的，笔画浮在纸上，一抹就掉。

谢无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边。

那行字的旁边，有一个印子。

印子很小，弯弯的，一头尖，一头圆，像半片月牙。不是画上去的，是掐进去的——纸被指甲挑破了一层，破口发白，露着纸筋。

“这是指甲掐的。”柴五凑过来看了一眼。

“掐得很深。”

谢无咎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比了比。印子的大小和指甲差不多，可那月牙的口子朝外，是左手掐的。

“左手。”他说。

他把纸凑到灯前，破口里的纸筋一根一根竖着。

“你看得出来？”

“我验过他的手。”谢无咎道，“他左手有四个指头，小指少了一节。”

柴五的眉毛动了一下。

谢无咎没有再说。他把账往前翻回来，翻到“老周，三炉”那一行，又翻到末页。来来回回三遍。

“这行字是他写的。”他说，“炭是义庄的炭，字是他在门槛上写的。”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不收。”谢无咎道，“义庄的账在宗门里，丹房的账在丹霞峰上。他把两笔账写在一处，只有一个人看得见。”

柴五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炉沿上，一声。

“丙字三号里有什么。”谢无咎问。

“我没开过。”柴五道，“无主的棺，不到七七不开。”

谢无咎站起身，把账合上，抱在怀里。

“老周是我葬的。”他说，“他临死前一句话，是你给我的那炉丹。这口棺，我得开。”

柴五看着他，看了半晌，慢慢把拐杖摸过来，撑着自己站起来。

“明早。”他说，“夜里开义庄的棺，犯忌讳。”

他把炉边那盏灯挑亮，提起来，走到堂中。拐杖点在地上，笃，笃，两声一停。灯照过去，两排棺一截一截地亮起来，白木上结着霜。

灯照到最里头一口白木棺上，停住。

棺头上写着三个字：丙三号。

棺盖上摆着一只空碗，碗底压着一小片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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