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七棺

康七的钩子。

钩光在灯下一闪，直取谢无咎的咽喉。谢无咎往旁边一让，钩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把身后的棺盖划开一道。

木屑崩了他一脸。

另外两个灰衣人也动了。一个从左，一个从右，钩子一上一下。

谢无咎退。他往七口棺中间退，退到第一口棺后。

井底窄，棺与棺之间只有三尺。三个人一起上，钩子施展不开。

谢无咎抓住棺盖，往上一掀。

棺盖横着飞出去，砸在左边那人胸口。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钩子脱手。

谢无咎欺上去，断剑扎进他肋下。

剑拔出来的时候，血喷在他脸上，热的，腥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先杀他！”康七喊。

右边的钩子到了。谢无咎回身已经来不及，钩尖扎进他右肋，往下一划。

疼是一整片的。他听见自己的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像扯一块湿布。

他咬着牙，断剑横着扫出去。

康七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石板拖动的声音。

“咔——咔——”

两块石板被拖到井口，磨着石头。

接着是沙。

沙从井口落下来，落在绳梯上，落在棺盖上，落在三个人的头上。

“卫爷？”一个灰衣人抬头喊，“卫爷，我们还在底下！”

井口没有人答。

沙落得更急了。掺着碎石，砸得地窖里一片响，灯焰被砸得直晃。

“卫崇！”康七的声音变了，“你连我也埋！”

谢无咎没有抬头。

他借着沙落的声音，往第七口棺那边挪。

沙砸在他肩上、头上，他把断剑咬在嘴里，用左手去撕第七棺上的朱砂封。

封纸一撕就开。棺盖推开，棺里铺着石灰，石灰中间一颗心。

心是暗红的，不大，像一只攥紧的拳。

他伸手去拿。手一碰，掌心一麻，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心捧起来，用袖子裹住，揣进怀里。

怀里的心很凉。凉了一息，忽然跳了一下。

他按住怀口，等第二下。没有。

他没管它，回身去第五口棺。

第五口棺是骨。骨用布包着，包成一个长条。他抓起布包，塞进胸口。

布包入手很轻。骨头是空的。

“守墓的！”

康七从沙里扑过来。

他的钩子上挂着沙，也挂着血。他自己也在流血，右臂上一道口子，是被方才那块飞出去的棺盖划的。

谢无咎退到绳梯底下。

绳梯被沙埋了半截。他伸手抓住绳梯，往上一荡。

沙落得更急。他的手掌被绳上的麻刺扎进去，他不管，借着一荡的力，转到康七背后。

康七回身一钩。

钩尖扎进绳梯，把绳子钉在壁上。

谢无咎松手，整个人落下来，落在康七背后。

断剑从后颈送进去。

康七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颈前透出来的那半截剑尖。

“卫崇……”他嘴里冒出血泡，“……连我也埋……”

谢无咎把剑抽出来。

康七跪在碎石上，钩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他往前一扑，不动了。

剩下的那个灰衣人扔了钩子，往洞那边跑。

沙已经把他埋到了膝。他跑了三步，摔在沙里，没有再起来。

井口的沙，忽然停了。

上面有人在喊。

“谢无咎——”

很薄的声音，像从雪面上刮过来的。

苏窈。

谢无咎抬起头。

井口上方的石板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石屑落下来。第二下，第三下。

“退开！”苏窈的声音。

谢无咎往地窖深处退。

石板上响了一声极脆的裂响。

一道剑光从裂缝里透进来，接着，青石板整个裂成两半，砸进井里。井口又亮了。

沙从裂口里涌下来，涌了一半，被落石堵住。

绳梯被石屑埋了半截。苏窈从井口探下身来，斗篷下摆垂在井壁上，左手仍然不能动，只凭一只手握剑。

“上来！”

谢无咎把灯往地上一丢。

灯油泼开，火沿着砖缝往四面爬。

他抓着绳梯往上爬。爬到一半，地窖里的火追上来，烧着绳梯的下端，绳子“啪”地断了。

他的身子往下坠。

一只手抓住了他。

苏窈趴在井口，一只手抓着他的腕子。

她的脸色白得看不出血，牙关咬得很紧。伤着的那条左臂在抖，抖得整条绳梯都在晃。

她的手很凉，指头却扣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腕子里。

“用力。”

“动。”

谢无咎一脚蹬住井壁的凹，一手攀着井沿的石头，把身子顶上去。

两个人先后滚出井口。

七八个人围在井口边上。

他们的黑牌插在腰后，谁也没有拔剑。

卫崇站在最外头，手上还捏着一根引火的草香。

“苏师侄。”卫崇说，“你这是违令。”

苏窈慢慢站起来，剑横在身前。

她的斗篷上全是石屑。左肩的布渗出红，一直渗到手肘。

“长老。”她说，“内门弟子私入丹霞峰禁地，是我带他下来的。要罚，罚我。”

卫崇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井口里火已经烧起来了，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白净的脸照出一层油亮的色。

“你伤了。”卫崇说，“剑骨有裂，还敢出这一剑。”

“出得起。”

“出得起。”卫崇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一剑，把执法堂的封井盖劈了。你说，明日我该怎么报？”

“报我。”

谢无咎站在苏窈身后，把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报弟子。”他说。

卫崇的目光转过来。

“你有话说。”

“弟子今夜下井，是奉掌门清收手令。”谢无咎说，“井底有七口小棺，棺内尸材分装。弟子清点到第七口，有人封井，放沙，意图埋证。弟子没查明是谁。”

卫崇手上那根草香，烧到了灰。

火星亮了一下，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说谁。”

“弟子不知道。”谢无咎说，“但井口的石板是被从外面盖上的。封井的人，今夜在山上。”

周围静了一会儿。

火光从井口冒出来，映着七八个人的脸。

“回去。”卫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回去写一张呈文。写你看见了什么，也写你没看见什么。一个字写错，老夫都不认。”

“是。”

“苏师侄的罚，老夫报宗门。”

苏窈收了剑，转身就走。

走到山坡上，她忽然停下，扶着膝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出来，她抬手擦了。

她擦完，看了一眼掌心，把手在斗篷上抹干净。

谢无咎跟上去。

“师姐。”

“别说话。”苏窈说，“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山的乱石坡往下走。

走了半里，地窖那边的火光已经小了。风把烟吹过来，有一股焦味，焦味里有一点甜。

他停下来，把气走了一遍。肋下那道口子一抽一抽，气走到第六寸就卡在伤处，像走在一条被踩塌的沟里。他绕开伤，从背脊走，走到第九寸，肩上那根断骨响了一声，气又散了。他不敢再往上，收在第六寸。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发闷。

谢无咎把手按在怀里。

那颗心还在。

凉的。

他数着步子，走到一百步，心里那点心忽然动了一下。

跳。

他停下。

第二下。

跳。比头一下重。

风停了，烟直直地往上去。

他站在雪里，等着。

第三下。

跳。

他按住心口。

掌底下那颗心在跳，跳得发闷。他忽然想起师父眉心那一点青——尸斑长在皮下，像一粒种进去的东西。

师父的心里，是不是也被人塞过东西。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低声念了一句。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

念完，心口那口空棺动了一下。

棺能装念。

师父说过这句话，说的是经；如今他摸着一颗别人的心，才明白这句话不止说经。

“师父说的不是醉话。”他说。

他没有答自己。

火光在他背后的坡上塌了一块，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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