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废井

夜里的丹霞峰后山，风是从沟底上来的。风里有雪沫子，打在灯纸上，沙沙地响。

谢无咎背着绳子，提一盏罩了纸的灯，从乱石坡往上爬。爬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婆的坟在坡下，坟头的木牌被雪压歪了。

他下坡去，把牌扶正，用手把碑脚夯了一夯。

“婆婆。”他说，“井底下有什么，我今夜替你看。”

他伸手把牌上的雪抹了。牌面的字被雪水泡得发胀，“孙儿小年，莫留丹房”八个字，有一个已经糊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

坡上的碎石冻得松了，踩一脚滑半步。他把绳子在肩上换了换。左肩的伤还没好，绳子一压，那道断骨的缝就一抽一抽地疼。

废井在坡顶的一片乱石中间。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四周的雪被人扒开过，石缝里有新蹭的白痕。

他把灯搁在石板上，两手撑住，把石板挪开一条缝。

灯是罩了纸的。风一吹，纸鼓一下，像有人在外头吹气。

井底是黑的，冒上来一股气，冷，带着湿土味，也带着一点甜。那甜味他很熟。

井口的石板上刻着两个字，被雪盖了一半。他抹开雪，是“封火”。

他把绳子在井口一块大石上绕了两圈，绳头系紧，另一头扔下去。

绳是麻的，冻了一夜，硬得能立起来。他搓了两把，才软。

绳长十丈，落到九丈就松了，垂在井底一尺。

他蹲在井口，先把气走了一遍。井里冒上来的气是冷的、湿的，带着一点甜。气从丹田起，走到第七寸，那股甜就贴在皮肤上，气跟着往外散。他停住，把气含在第八寸，含到三十六息才睁眼。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他要听的是井底有没有念。没有。井底是空的，空得像一口还没装人的棺。

他吸了一口气，翻进井口。

井壁是圆的，砖缝里生着青苔，一摸一手滑。井壁上每隔两尺有一处凹，脚踩得进去，是早年修的踏级。他一手抓绳，一手扶壁，一寸一寸往下。

下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算盘珠子。

他停住，屏气听。

声音没有了。

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听，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砖上又弹回来。

再往下，落到井底。

井底不是水。是干的，铺着一层碎石，碎石上有一道新踩的脚印。

碎石里有碎瓦，也有几根烧黑的灯芯。

脚印是往下走的，只有去，没有回。

他蹲下去看那道脚印。边缘塌了，是下井时踩的，很新。他伸出手指比了比，比自己的脚小一指。

他把灯往下照，井壁上有一道新划的白痕，齐着他的胸口高，划得很急。

井壁一侧有一个洞，洞不高，要弯着腰进。洞口有光，光是灰的，从地窖那边透过来。

他弯下腰，钻进去。

地窖很大。

他站在洞口没动，先数气。井底的气是死的，这里的气是活的，隐隐有一股风，从砖缝里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他把灯举高，火苗往东偏。

顶是拱的，砖缝里渗水。地窖里挂着药味，药味底下压着甜腥。

比丹房的库房大。地是用青砖铺的，四周砌着砖墙，墙上挂着一排钩子，钩子上空着。

地窖正中，七口小棺。

乌木的，一口一尺半长，一掌宽，摆成一个半圆。棺与棺之间隔着三尺，每口棺前头都立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字，一个字一块：

手。足。心。目。骨。发。皮。

木牌上的字是用刀尖刻的，刻完没有上漆，木茬还是白的。牌脚插在石缝里，插得很正。刻字的人手很稳。

谢无咎站在七口棺前，灯举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先开第一口。

棺盖没有封。推开，里头是一截手——从腕到指，石灰裹着，药汁浸过，皮已经缩了，骨头是青的。

第二口，一截足。踝骨到脚趾，摆得齐整。

第四口，一双目。眼睛泡在一小罐药水里，瞳仁朝上。

他把棺盖一一合回去。

合到第六口的时候，他停住。第六口棺里是发，一束，用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很齐。

不是死人的结。活人才打这种结。

他认得这个法子。

柳沉给山外买家分货，从来不整具送。一具尸，剖成七份，一份一份装，一份一份卖。这样出货，路上就算被人截了，也只截到一件，说不出整具尸的来处。

三十七具。

地窖墙角有一块石板，石板上用炭画着数，一横一竖，划了三十七道。

三十七道里，最后一道只划了一半。

他蹲下去，在石板前看那半道炭痕。划到一半，手停住了——不是没来得及，是划的人改了主意。

他想起陈婆没说完的那个“给”字。给谁。这地窖就是半句答话。

他走到第七口棺前。

棺盖上贴着一道朱砂封，封上什么字也没有。

谢无咎伸手，把手按在封纸上。

封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冰底下的水。

他把手收回来。

“心。”他说。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了声音。

绳子在响。

不是风。是绳子被人往上收了一截，又放下来。

接着，一条绳梯从井口垂下来，梯头一直落到井底，砸在碎石上，“啪”的一声。

地窖里的灯焰歪了一下。

谢无咎抬起头。

井口那一方黑里，有人蹲下身来，挡住了天光。

“守墓的。”卫崇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平，很近，“你看见的太多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灯往地上一放，断剑横在身前。

绳梯上有人下来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灰衣，腰里挂着钩子。最后下来的那个，脸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康七。

卫崇手下最狠的一条狗。

康七落地，脚在碎石上一踩，抽出钩子，笑了一下。

“守墓的。”他说，“井底窄，你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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