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永安堂

下山要报知客堂。

谢无咎把令牌递上去，知客堂的弟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手令，才给他开了一张出门的木牌。

“守墓人下山，几时回。”

“日落前。”

“山门外的路，泥深。”弟子说，“这几日有商队过，车辙压得烂。”

山道三里，有的是空处。他走到半路，在一棵老松底下坐了三十六息。这几日在丹房走得多，气反倒散：走到第七寸就浮，浮在腕上，提不起来。他压了压，压到第八寸，含住不吐，等它自己沉下去。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师父说“气不到，听不见”，他这几日才明白，是气浮。收的时候，泥地里有一股死水味，别的他没闻出来。

山门外三里，是永安堂。

永安堂说是一家铺子，其实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左边棺材铺，中间纸扎铺，右边是义庄。义庄后头有一间矮屋，矮屋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仵作柴五”。

谢无咎推门进去。

屋里有酒气，有药气，也有一股洗不掉的尸气。

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钩子、剪子、削骨刀、灌药的长嘴壶。工具都擦得干净，刃口发亮。

“这是仵作的家当。”柴五说，“人死了，身上有话，得用这些东西听。”柴五坐在火盆边，一条腿架在小凳上，那条腿比另一条短一截，裤脚空着。

“守墓的。”柴五抬眼，“你下山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谢无咎把算盘纸放在桌上。

柴五没有低头。他先看了看谢无咎的手，再看了看那张纸，才把纸拿起来，凑到灯前。

他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来的这个。”

“有人送到墓庐。”

“送到守墓人门口？”柴五笑了一声，“送礼送到坟头上，这礼不好收。”

“老人家认得这个？”

“认得。”柴五把纸放下，“万法阁的暗记。十三档算盘，珠子一颗不画，画在纸上就是账。他们家的人做买卖，东西上不落字，只落这个。”

“万法阁不做死人生意。”柴五又说，“他们做的是活人急着要的东西。”

“尸材也是活人急着要的。”

柴五看了他一眼，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这句话，在山下说，会挨打。”

“见货不认人。”谢无咎说，“纸上有这一句。”

“那是万法阁的规矩。”柴五说，“货到你手里，你就认货，别认人。日后出了事，谁都不知道是谁递的。”

他伸手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山下的人认钱，山上的人认权。”柴五说，“这两句话，你记着。认钱的，你把账算清他就认；认权的，你把理说尽他还是要你的命。”

“柴老。”谢无咎忽然问，“守冢人的骨，也有人收？”

柴五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收。”他说，“他们收死的，也收守冢人——守冢人的骨，比尸材贵三成。”

“为什么。”

“不知道。”柴五把酒喝干，“反正有人出价。”

谢无咎没有接话。

“还有。”柴五说，“这纸来得不干净。万法阁的东西，从不白白送到人手里。他们送你这半页账，是想让你去碰一件事。碰完，他们要的东西自然到手。”

“他们想要什么。”

“不知道。”柴五说，“但一定不是你的命。”

他在义庄里走了一圈。

四张尸床，三张空着，最里面一张盖着白布。白布下的脚露出来，脚踝上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吊着一块小木牌，牌上没有字。

“这具是。”

“山里抬下来的，说是路倒。”柴五说，“没名，明日埋。”

谢无咎把白布掀开一角。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上没有伤，嘴唇是青的。他伸手在眉心按了一下，指腹底下是平的。

“眉心干净。”他说。

“干净。”柴五说，“干净才麻烦。病死的，饿死的，都有个说法；干净的，是没留下话。”

谢无咎把白布盖回去，把草绳上的木牌摆正。

“渡口十五有集。”柴五又说，“渡口上下三十条船，卖炭的、卖布的、卖人的都有。你要去，就白天去，别走夜路。”

谢无咎把纸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日送来的那口棺，柏木的，新。我想请老人家去看看棺木。”

“看什么。”

“看泥。”

义庄的院子里，柏木棺已经被他搬来了。

柴五拄着一根拐，围着棺走了两圈，蹲下去，把棺底翻过来看。

棺底没有漆，木头是白的。他伸出指甲，在木缝里刮了一刮，刮出一小撮泥。

“红泥。”柴五把那点泥放在掌心，闻了闻，“带硫，带酸。这是火脉上的土。”

“哪一处。”

“宗门里只有一处出这种土。”柴五说，“丹霞峰的北坡，丹房后山那片乱石坡，坡底下有一道裂，裂里有火气，土是红的。”

谢无咎的手停了一停。

陈婆就葬在那片坡上。

“这棺是从丹霞峰后山拖下来的。”柴五把泥抖在地上，“做棺的木匠在哪儿，就说明送棺的人在哪儿。”

“棺材是抬上山的。”

“抬上去的是棺，运下来的是人。”柴五说，“抬杠子的人走山路，棺底要落地。落地的时候，泥就上了木头。”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回屋，把酒碗重新端起来。

“守墓的，我再给你说一件事。”

“老人家说。”

“丹霞峰后山有一口废井。”柴五说，“早年丹房炼火用的井，后来废了，井口盖着石板。井底是空的，井壁上有级。”

“井底通哪里。”

“通丹房地窖。”柴五说，“柳沉当丹房长老的头一年，跟宗门报过一回，说要修井。报了三年，没修。”

火光在他脸上跳。

“你要查，就查那口井。”柴五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口井，前日有人下去过。”柴五抬眼看谢无咎，“下井的绳子是我这里借的。借绳子的是谁，我没看清脸。”

“他借了几丈。”

“十丈。”柴五说，“井深九丈。”

“这人量过井。”

“量过。”柴五说，“不量，借不了准数。”

“绳子还回来了？”

柴五把酒碗搁下。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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