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算盘纸

“谁让你们送来的。”谢无咎问。

“有人出钱。”背身那个转过来，四十来岁，脸膛黑，手里提着一根抬杠，“一口棺，送到剑冢墓庐，交到守墓人手里。钱是昨夜里给的，给的现银，不多问。”

“人呢。”

“没见着。钱压在山下的石头上，上头压一块瓦。”

“干我们这行的，不问棺里装谁。”黑脸说，“可空棺送人，不吉利。我们仨一路都没吭声。”

谢无咎走到棺前，把两块石头搬下来。

棺盖没钉，一推就开。

棺里是空的。

没有尸，没有衣，没有骨灰。

棺底铺着一张纸。

他把纸拿起来。

纸是黄的，比他见过的账纸厚一些，边上有一道毛口。纸上画着一把算盘，十三档，画得极工整，档上是空的，一颗珠子也没有。梁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见货不认人”。

纸底下还压着半页纸。

两张纸叠在一起，边角对得很齐，像是同一个人裁的。

半页账纸，纸色与丹房那本旧账一样，左边一道撕口。

谢无咎把半页纸翻过来，就着雪光看。

上头有三行字：出丹三炉，材质若干，经手人一个“柳”字。字是柳沉的字。

他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很久。

丹房旧账缺六页，都是被刀割的，割口很齐，一刀一刀从上往下斜着割。他记过那六道割口的斜度。

这半页纸的边，也是斜的。不是撕的，是割的。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刀路。

“守墓的。”黑脸把手里的抬杠换了换手，“棺送到了，我们走了。”

“等一下。”

“还有话。”黑脸看了他一眼，“雇我们的人说了，送到之后，让我给你带一句。”

“说。”

“十五那天，别去渡口。”

谢无咎往前一步。

“哪个渡口。”

“山下的渡口，只有一个。”黑脸说，“滹水渡。”

他带着另外两人抬着空杠下山去了。

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一行比一行深。

谢无咎站在墓庐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算盘纸，纸很凉。

有人在往他手里递东西。

递的东西不是棺，是这半页账。账上写着柳沉出货，经手人是他自己——这一页若是被人搜出来，就是柳沉手上有据可查的东西。

也有人是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拿着这半页账去告，试他会不会怕，试他会不会像柳沉一样，把账烧了。

夜里他没有睡。

他把算盘纸摊在桌上，就着灯看。

十三档，一颗珠子也没有。画这纸的人手很稳，档距一样宽，横梁一条线，直得像用尺量过。

做买卖的，画不出这样的算盘。画得出这样的算盘的，是常年记账的手。

纸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落笔时手停了停。

他又把半页账纸拿出来。这半页纸若落到旁人手里，够他把柳沉的案子从头背上两遍。

他把两页纸折好，收进怀里，往内门去。

温三省在内门的执事堂。

他四十上下，人瘦，袖子卷得很高，桌上摆着一摞名册，名册边上是茶盏，茶凉了。

谢无咎把算盘纸放在桌上。

温三省看了很久。

他看纸的时候，两个指头在纸边上捻了捻，捻得很轻。

“这东西哪里来的。”

“今日有人送到墓庐。”

“送棺来的？”

“是。”

温三省把纸推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也不想知道。”

“执事看过账，见过这种画法？”

“谢师弟。”温三省抬眼，“你是掌门亲自收的守墓人，不是执法堂的人。丹房的事，报到执法堂为止。报上去，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若执法堂里有事呢。”

温三省的手停在名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剑冢碑林那一夜，跪得值不值？”

谢无咎没有答。

“值，就别多问。”温三省说，“不值，就更别问。”

他把茶盏端起来，茶是凉的，他还是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盏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十五那天，”他又说，“山下滹水渡有集。宗门的人不去。你也不要去。”

谢无咎把两张纸收回怀里，行了一个礼，退出去。

走出执事堂，他在阶上站了一会儿。

雪停了。云压得很低，天光像一块旧银，暗的。

廊下有两个内门弟子经过，说话声音不高，他听见一句“渡口那边又添了三条船”。

声音很快就远了，只剩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阶上。

他把算盘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三档，一颗珠子也没有。

算盘是算钱的，一颗珠子不用，那是在说：这账，已经算完了。

他把纸收好，往剑冢走。

回到墓庐，他先去看那口空棺。

棺还放在雪地上，柏木的，木头白得刺眼。他把棺盖盖严，把两块石头压回去。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棺盖上。

空的。空得很干净。

棺里连一根草都没有。送棺的人把棺扫过一遍，扫得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老周。老周死的那夜，也是有人往墓庐里塞了东西——一柄“失窃”的祖师佩剑，塞在墓庐里。老周后来死了。那一回，他没能替老周把东西退回去。

有人给他送棺，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站起来，把棺拖进墓庐，靠着东墙放好。

棺底擦过门槛，留下一道白痕。他看了那道白痕一会儿。

子时到了。他照例坐在床沿，把手掌按在心口。《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先听棺，再听人。棺里那声“空”落下来，比昨夜轻。他试着往第二层走：三步之内，听一句整话。气走到第八寸，耳边起了一层嗡，像有蚊子钻进耳道。他停住，把气退回第七寸。

整句听不成，半句也听不成。

十五还有八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