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比苏窈晚到一天。
来势很足。执法堂的八个弟子分两列开路,一人手里一面黑牌,牌上写“执”字。卫崇走在中间,一身墨青的执法袍,腰间悬一枚金令,走得慢。
黑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八个人一起伸手按住,动作齐得像练过。
谢无咎在库房门口等他。
卫崇进库房转了一圈,出来,站在阶上。
“你就是那个守墓的。”
“弟子谢无咎。”
“丹房的东西,老夫接手。”卫崇说,“案子已结,证物归档。”
“丹房的事,掌门命弟子清收。”
“掌门清收,是给你记的。”卫崇笑了笑,“执法堂归档,是给宗门留的。两件事,不冲。”
他抬起手。
八个弟子涌进库房,两人一口,把七口黑箱搬出来。最后一个人捧着一个木匣,匣里装着账本。
“账也要?”
“账是证物。”卫崇说,“缺了六页,正好治一治丹房这股子不严的风。”
谢无咎看着那七口箱子从眼前抬过去。
箱底那层暗渍,第五口箱里的黑泥,都还在里头。
“长老。”他说,“弟子多问一句。”
卫崇停下。
“这七口黑箱,每月十五从无名峰后小路出山。出山的东西是什么,去了哪里,账上有缺,弟子想请长老留一页给弟子记。”
库房外静了一息。
檐上的雪水化了一线,滴在阶前的石头上。
卫崇笑了。
他笑起来很和气,眼睛都弯了。
谢无咎闻见他袖里一股淡淡的檀香,檀香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味。
“守墓的,”他说,“你清的是丹房,不是山门。山门外的事,不该你问。”
“丹房的东西出了山,弟子就得记一笔。”
“记。”卫崇点头,“记在心里。心里那本账,谁也收不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不过,”他说,“你这就要跪着了。”
罚的是“越职妄言”。
跪在剑冢碑林,跪一夜。子时起,卯时止。
执法堂的两个弟子押着他下去。走到半山,他看见苏窈站在通往听雪峰的路口。
她站的位置正是风口,雪粒子打在她那半边伤肩上,她没有动。
执法堂的人正在跟她说话。她的斗篷换成了一身素白的内门服,伤着的那条手臂垂着,脸色不好。
她看见他,只看了一眼。
“苏师姐清养剑骨,不必再下山了。”押他的弟子说,“长老吩咐的。”
苏窈没有应声。她转过身,往听雪峰去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过头。
那一回头很短。短得像一柄剑从雪里抽出来,还没出鞘,就收回去了。
谢无咎低下头。他知道她回头不是看他,是看押着他的那两个执法堂的人。
剑冢碑林里,雪有一尺深。
一百零八块石碑立在雪里,碑是旧的,字是旧的,有几块断了半截。他跪在第三排与第四排之间,两膝埋在雪里,膝下是冻土。
“跪直了。”执法堂的人说,“歪一回,加一个时辰。”
“长老说,跪完了,让守墓的写一张呈文。”另一个弟子说,“写他清收了多少东西,几时入的库。”
“不写呢。”
“不写,就再跪一夜。”
他们走了。
碑林里只剩下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碑林尽头来了灯。
一盏,两盏。
卫崇走在两个执灯弟子中间,墨青袍子在雪里拖出一道长影。他走得很慢,靴底踩雪,一步一步,像在丈量。
他在谢无咎面前站住。
谢无咎跪着,仰起头。肩上的伤被雪冻得发木,整条左臂垂着,抬不起来。
卫崇没有说话。
他抬起靴尖,挑起谢无咎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踩下去。
靴底踩在谢无咎的脸上,把那张脸按进雪里。
雪灌进鼻子,灌进嘴里,冷得像刀。谢无咎的两只手撑在冻土上,指头抠进雪里,指甲缝里全是冰碴。
他没有挣。
卫崇踩了一会儿,才抬脚。
“跪直了。”他说。
谢无咎把嘴里的雪水吐出来,慢慢抬起头。脸上印着一个靴底的泥印,从颧骨一直到下颌。
卫崇蹲下来,把指上那枚玉扳指转了半圈。
“守墓的。”他说,“你这双眼睛,看得太多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
“陈婆的事,报的是失足烫毙。”卫崇说,“你验出什么,写什么呈文,老夫都认。可你要记住一句话。”
“长老请讲。”
“山里的事,山里了。”卫崇站起来,“了不了的,就埋进土里。”
他转身走了。袍角扫过雪面,扫出一道浅浅的痕。
谢无咎跪在雪里,看着那道痕被新雪一点点填平。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扫碑的老役提着笤帚从碑后转出来,看见他,停了停。
“后生,膝底下垫块瓦。”老人说,“雪是死的,冻土是活的。”
他摇摇头。
老人也不再劝,扫了两步,又回头:“第三排第七块碑底下,归我扫。别跪歪了。”
雪落在肩头,落在发上,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上。起初还觉得冷,跪到一个时辰,身体的冷就变成了一种钝,像人裹在一床湿被子里。
他把眼睛闭上。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顺着眼角往下走,像泪,又不是。
碑上的名字他都能念。立在最北边的是开宗第三代,碑上只刻了一个“守”字,连名都没留。中间那一片全是历代掌门的剑铭,剑名比人名长。
他跪着,把这些碑一块一块在心里念过去。
念到第二遍,他想起了陈婆。
念到第三遍,他想起那七口箱子。
第五口箱底那层黑泥,他指尖抠过,抠下来的是细末,像香灰。
卫崇的手上有一枚玉扳指,青的,讲“案已结”的时候,他把那枚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
转得很慢。
只有心里有事的人,才会转得那样慢。
谢无咎睁开眼。
碑林尽头,天已经泛白。
卯时,执法堂的人来放他。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没有知觉,走了三步,摔在雪里。
“回去歇着。”那人说,“长老说了,这三日不要叫他看见你。”
他扶着碑,慢慢站直。
他跪过的那块雪凹下去两个坑,边缘冻得发亮。
“弟子遵命。”
回到墓庐,天已经大亮。
他一边烤火,一边把昨夜的事从头想了一遍:七口箱子,八个人,一枚玉扳指,一句“案已结”。
他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来,把腿上的雪搓开,坐在火塘边,烤了半个时辰,腿才回过血来。
子时,他没有睡。
他把手掌按在心口。
“葬仙经·闻念卷。”
子时听棺,是他给自己定的日课,一夜也不能断。
棺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声很轻的“空”。
像有人在一口空棺材里,用指节敲了一下。
他把日课簿翻到今天,写:
“炼气四层。《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成了一半,第二层未起;槽一成。”
“第三十六夜。子时。听棺。空一声。三十息到,无念。”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按了按胸口。
还是第二层。
然后他看见门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从山道上来,一直到墓庐门口,停住。三个人并排踩的。
他推开门。
墓庐外的雪地上,放着一口棺。
新的,柏木,没有上漆,木头的白还亮着。棺盖合着,两端各压一块石头。
前头站着两个人,一身灰衣,不是宗门的服色。后头还有一人,背着身,正在往山道上张望。
“谁让你们送来的。”谢无咎说。
那个背身的转过来。
“守墓的,”他说,“这是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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