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手骨

苏窈是午后到的。

她一个人上山，没有带随从。山顶的风把她斗篷下摆掀起来，她抬手按住，牵动了肩上的伤，眉头只皱了一下。斗篷是白的，下摆沾了泥，左肩那一处布料鼓着，底下缠了厚厚一层布，手臂抬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半侧着身子，像怕人碰。

谢无咎在库房门口迎她。

“师姐的伤。”

“死不了。”苏窈说，“柳沉的遗物，掌门让我来查。”

“掌门也让我清收。”

“那就一起查。”她越过他，进了库房。

库房里冷，比外头还冷。墙上挂着的风灯没点，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破口进来，吹得药匣上的签子轻轻碰响。药架一排一排立着，架子上的药匣大多空了，匣口积着灰。

苏窈走得很慢，每走过一排，就伸手在架子上敲一敲。她敲的是匣底。

“你在找什么。”谢无咎问。

“找空的地方。”她说，“柳沉那样的人，好东好西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师姐知道他的习惯？”

“我审过他三个弟子。”苏窈只看他一眼，“审了半夜。”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那只裹着布的手往袖里收了收。

他们把库房从里到外查了一遍。查到最里面那排药架，谢无咎伸手去推，架子居然动了。

架子后头有一道夹墙。

夹墙的砖是新砌的，砌得比别处整齐。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一抠就掉渣。他用撬棍撬开两块，里头是一个一尺多深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口小棺。

小棺底下垫着一块旧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

棺是乌木的，只有一尺半长，一掌宽，棺盖上贴了三道黄纸封，封条上压着朱印，印上是一个“柳”字。

苏窈的手停在半空。

“三道封。”她说，“一道封气，一道封念，一道封骨。柳沉封这东西的时候，用了心。”

“开不开。”

“开。”苏窈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横在膝上，剑未出鞘，“你开，我压着。”

谢无咎把封条挑开。

第一道，纸脆，一挑就断。

第二道，纸底下有一层黏的东西，是蜡，他用刀刮。

第三道，他手指碰到封纸的时候，心口忽然一闷，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他停了停，等那口气顺下去。

“稳着。”苏窈说。

他把第三道封揭了。

棺盖自己往上弹了一线，弹得很轻，一线冷气从缝里出来，扑在脸上。

棺里是一截手骨。

从腕骨到指骨，一共九节，摆得齐齐整整，没有皮，没有肉，骨是白的，白得发亮。

骨的断口很齐，像被极快的刀一下截断的。

骨面上浮着纹。

极细的金纹，顺着骨的走势走，一忽儿有，一忽儿没有，对着光才看得清。

谢无咎盯着那纹看。

苏窈没有说话。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师姐。”

苏窈伸手，隔着半寸，在骨面上走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见过这个。”她说。

“在哪里。”

“剑上。”苏窈说，“我剑骨震裂的那一夜，剑身上浮出来的，就是这个纹。”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她伤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像在数什么。

“我自己来。”苏窈说。她把小棺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棺里只有一截骨头，可她抱的姿势，像抱一个人。

她的指节压在棺底，压得发白。

谢无咎想起那一夜：尸爪穿过她的肩，剑抽回来，她身体里响了一声，像一柄剑在很深的地方被掰了一下。

“师姐的剑骨……”

“不要问。”苏窈把棺盖合上，“时候不到，问了也没有答案。”

谢无咎低下头。

他想起她那一剑。剑从尸将肩里抽出来的时候，剑身是干净的，可她身子里那一声响，像剑骨裂了。他没问过。守墓人的规矩，不问活人的伤。

她把小棺抱起来。

那只手伤着，抱得吃力，棺的一头压在胸上，另一头悬着。谢无咎伸手要接，她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

“师姐，这口棺是丹房的东西。”谢无咎说，“按手令，我得记账。”

“记。”苏窈说，“记一句：小棺一口，内盛骨一截，柳沉私藏，内门首席苏窈提走待查。落款写我的名字。”

“掌门问起来。”

“我自己说。”

她抱着棺走到库房门口，停下。

雪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棺盖上，落在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上。

“谢无咎。”

“在。”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她说完，没有回头。雪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有拂。

谢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左肩绷得笔直，那一条缠布底下的伤，可能已经渗了血。

“弟子记下了。”他说。

苏窈走进了雪里。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左边深，右边浅。她抱着棺，一侧的身子压得重。

谢无咎站在库房门口，看那行脚印下到山道拐角，才看不见。

库里剩下他一个人。

被撬开的夹墙还敞着，里头黑，有一股药味，也有一点土腥。他蹲下去看暗格的底。

底上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有压痕，一长一短，两道。

那口小棺在那儿放了很久。久到石灰被棺底压出印来。

他在暗格前蹲着，没有马上起身。库房里没有风，只有药味。他闭上眼，把气走了一遍：气从丹田起，走骨缝，到第七寸，停一停，含住，再往第八寸送。第八寸过得慢，像有人拿手指在肋骨上按着。过了第八寸，他也不贪，收在第九寸半。

他低声念了一句：“《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睁眼时，骨头里那点冷退到了手腕。

他伸出手指，在压痕上摸了一下。

指腹上蹭下一层细粉，亮得反常。

指腹沾了一点金粉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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