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拾薪

鸡鸣！

宗门来人收尸。

来的还是那两个巡夜杂役，后头跟着一个管事的书吏，手里拿着册子。

“陈氏，丹房药婆，失足烫毙。”书吏念，“尸首抬去义庄，三日后化。”

“慢着。”谢无咎说。

书吏抬眼。

“守墓人清收丹房，人也是丹房的人。”谢无咎把手令摊开，“这具尸，我送。”

书吏看了看手令上的印，把册子合上。

他的笔在册子上顿了顿，才落下去。

“随你。别误了三日之期。”

他们走了。

谢无咎把陈婆背到丹霞峰后山。

后山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有一道干沟，沟边生着几丛枯苇。宗门的人死了，没名分的都往这儿埋，浅浅一坑，一块石头。

坡上还有几座旧坟，碑上的字早被雪水磨平了。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坡地，用撬棍挖坑。土冻着，挖一层，凿一层，挖到日头偏西才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

镐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挖一会儿，就把手伸进怀里焐一会儿。

他把陈婆放进去，头朝北。

净。

他捧雪，把手洗了三遍，洗到指头没有知觉。再从怀里取出一小撮香灰，含在舌下。丹房没有香炉，这撮灰是他从墓庐带来的。

问。

他把血抹在陈婆的眉心。

“婆婆。”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吧。”

风从沟里上来，卷着枯苇的响。

血在眉心停了一会儿，忽然往里渗了一点。

“……小年……”

谢无咎伏下身子。

“……别让他……留在丹房……”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说完就散了。

“小年是谁。”他问。

死人不答。

送。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空白木牌，用刻刀在上头刻字。第一刀刻“陈氏”，第二刀刻“丹房药婆”，第三刀，他停了停，刻下“孙儿小年，莫留丹房”八个字。

刻完，他把牌插在坟头。

坡上没有纸钱，他从袖里翻出几张，是剑冢带下来的旧纸，边角毛了。他一张一张点着，火小，烟直。

“婆婆，”他说，“牌立好了。你的话，我记着。”

风把纸灰吹起来，贴在他裤脚上，烧出一个小洞。

纸钱烧完，天就黑了。

坡上的火烧尽了，剩一点红星。他蹲在坟前，把土压实，把牌扶正，把牌上的雪抹掉。

“婆婆，”他说，“你熬了三十年药，到头来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陈小年是在灶房找到的。

十一岁，瘦得像一根柴，蹲在灶膛前拨火，脸上一道煤灰，手背上有一片旧烫伤。

“你是陈婆的孙儿。”

孩子抬头看他，不说话。

灶膛里的火把孩子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他手背上那片旧烫伤，皱成一小片。

“你婆婆死了。”

孩子的手停在火钳上。

“丹房的人说，她是自己摔进炉子里的。”孩子说，声音很干，“她不会摔。她走路慢。”

“我知道。”谢无咎说，“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走。”

“去哪。”

“拾薪峰。外门的杂役处，管劈柴、送炭、看火。”他说，“活重，可是不烧丹。”

孩子低下头，盯着灶膛里的火。

“我走了，谁给她烧纸。”

“我烧。”谢无咎说，“我一年来两回。清明一回，冬至一回。”

孩子低下头，用火钳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

孩子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陈小年。”

“小年。”谢无咎说，“我把你送去拾薪峰，你记三件事：不许回丹房，不许碰丹炉，有人问你婆婆是怎么死的，你就说不知道。”

孩子点了点头。

“还有，”谢无咎说，“你婆婆的牌我立在坡上。你要来看，等开春。”

“你是谁。”

“守墓的。”

那一夜，谢无咎把陈婆的旧物收拾出来：一只蒲团，两件旧衣，半袋药渣。

药罐他没有烧。罐底那个刻字，他要留着。

旧物在后山坟前烧了。火比纸钱大，烧得坡上一片红。孩子站在旁边，一直没哭，只是在火烧到那只蒲团的时候，喉咙里响了一声。

第二日，他把陈小年送上拾薪峰。

拾薪峰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接了孩子，问了一句“会劈柴么”。孩子说会。管事就把他领走了，走前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这孩子是哪一房的？”

“丹房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那瘦子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

谢无咎回到墓庐，天已经黑了。

墓庐里冷，他把炉子生上，火苗舔着壶底。

他坐在床上，把今日的事从头过了一遍：陈婆葬了，遗愿问了，孩子送走了。他伸手在虚空里摸了一摸。

那根线断了。

从陈婆身上牵出来的那一根，细，灰白，昨夜里还绷着，此刻已经断成两截，断口散开，像化在雪里的烟。

他闭上眼，试着引气。

这三年他引气引不进，丹田像一口空棺，灵气走到口上就散了。今夜不一样。

灵气进了丹田，没有散。

它落下去，落到那口“空棺”的底上，一点一点积起来，积到半满。

他睁开眼，又闭上，低声念了一句。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

这不是他编的。

有一年，师父喝多了酒，在灯下说过一回，说那部经不写在纸上，写在人的残念里，一卷一卷，谁也看不着。

那时候他只当是醉话。

如今经在他身上，槽在棺里，念一句，槽就凉一分。

他想起师父说这话时挑眉毛的样子，忽然低声道：“师父，你说的不是醉话。”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在丹田里。

棺盖合上了。自己合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事，把盖子放回去。

热气从丹田往上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腕上那道白线旁边。

谢无咎睁开眼。

他抬手看自己的左手腕。白线还在，白线下面，多了一点青。

一点尸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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