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掌门令

天没亮。

执事就来敲门。

“掌门在落剑峰。”

谢无咎应了一声，摸黑起来。墓庐里冷，水缸结了一层冰，他拿刀背敲开，舀水洗手，把手上的丹灰洗下去。衣裳是昨日那身，袖口短，腕上一道白线，露在外头。

他把“青冥”令牌挂在腰间，又取了一块空白木牌揣进怀里。守墓人的习惯，改不掉。

落剑峰的石阶九十九级，一级比一级陡。他上去的时候，天边刚泛白，雪是灰的，殿前的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一指。

殿里没有旁人。

沈无涯坐在案后，一身深青的袍子，案上搁着三样东西：一本账，一张手令，一枚铜钥。炉在案角，烧的是柏子，烟气很淡。

“坐。”掌门说。

谢无咎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

“丹房空了。”沈无涯开口，“柳沉死后，他那几个弟子连夜散了，剩三炉残丹、七口黑箱、一本缺页的旧账。执法堂要接，老夫没给。”

他推到案前的，是那枚铜钥。

“从今日起，你以‘守墓人清收’的名目接手丹房。清收者，只记账，不动物。三炉丹，七日之内点数入库；七口黑箱，十五之前清完；旧账缺的页，一页一页记着缺在哪。”

“只许记，不许问。”

谢无咎抬眼。

“掌门，为何是我。”

“守墓人的手，是替死人办后事的手。”沈无涯说，“死人的东西，经过你的手，就不算命案，算遗物。执法堂要的是案，老夫要给的是葬。”

殿里的柏子爆了一声。

“柳沉在大会上吞丹化尸，宗门对外只能说他是走火入魔。”掌门继续道，“丹房那些黑箱，若落到执法堂手里，翻出来的东西，青冥宗压不住。”

谢无咎把铜钥拿起来，铜是凉的，钥匙齿上有一点旧血似的锈。

“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不了一半。”沈无涯看着他，“但你先做。”

谢无咎把账本翻开。

纸是陈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第一页上是工整的小楷，抄着年月与出入：丹若干炉，材质若干，经手人某某。柳沉的字，一笔一画，比他见过的任何宗门文书都齐整。

翻到最上一条，字迹比其他几行旧。

“老周，三炉。”

谢无咎的手指停在纸上。

那一行没有出库的注，没有经手人的画押，只有一个日子，日子后头空着一大片白。

他认得这三个字。

老周死了。死前一夜还在酒棚里跟人拍桌子，第二天捞上来，眉心一点尸斑。他替老周验过尸，替老周立的牌还在剑冢边上。牌上刻的那句话，他到今天还记得：“柳长老……给我的那炉丹……”

“你认得这字。”沈无涯说。

谢无咎把手从纸上挪开。

“认得。”他说，“是周管事的名。”

“弟子替周管事立的牌上，刻着一句话。”他又说，“他说，柳长老给我的那炉丹。”

沈无涯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你听见的。”

“弟子听见的。”

殿里静了一会儿。炉上的柏子又爆了一声。

“三炉残丹，用铅匣封。”掌门忽然换了话，“一炉一匣，匣上贴纸，写日子，写数目，写你的名字。封的时候，找个丹房的老人看着。”

“若是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有人动过。”沈无涯说，“你只记数，不追人。追人不是你的差事。”

谢无咎抬起头。

“那弟子的差事，是替人收尸。”

“是替人留一句话。”沈无涯说，“尸可以烂，话不能烂。”

“他在丹房支过三炉丹。”掌门说，“支的时候，账上没写去处。”

“弟子记下了。”

沈无涯没有再问。他把那张手令推到案边，手令上盖着掌门的印，印泥很新：“丹霞峰丹房，着守墓人谢无咎清收，余者不得擅入。”

谢无咎把账本合上，双手接令。

“七日点丹，十五清箱。”掌门说，“点不点得完，是你的事。点完了，把账送到这里来，一页不许少，也不许多一页。”

“是。”

他把铜钥与账本收进怀里，跪下叩首，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要走。

“等等。”

谢无咎停住。

沈无涯坐在原处，没有看他。案角的炉火把掌门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在暗里。

“老夫这一辈子，葬过两个人。”掌门说，“一个是剑冢第三代守冢人，一个是你师父。”

“别让我第三次葬守墓人。”

谢无咎站在殿门口，手指把令牌的边缘压得很紧。他想问第三个是谁，想问陆九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想问他这七日里会不会死。

他一句也没问。

走出殿门，天已大亮。雪停了，落剑峰下的云海翻上来，把半座山埋住。

阶下站着一个执事，手里捧一只木匣。

“掌门吩咐的。”执事把匣递过来，“一支笔，一盒朱砂，一叠白纸。记账用。”

谢无咎接了。

“丹房现在还有人在么。”

“弟子都散了。”执事说，“药炉边上还有一个老婆子，不肯走。说她熬了三十年药，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叫什么。”

“都叫她陈婆。”

谢无咎把木匣抱在怀里，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执事又追上来：“守墓的。”

“怎么。”

“丹房的路不好走。”执事压低声音，“半年前，有一个执事去丹房清账，回来病了半个月，辞了差事。你去，少碰炉子，少看箱子。”

“他看见了什么。”

“他不肯说。”

他把手令在怀里按了按，往丹霞峰去。

走到半山，他看见丹霞峰的白汽在雪里升起来。三年了，那口灶还没熄。

他数了数日子。今日初七，十五还有八日。八日之后，箱子要清完；清完之后，这笔账还要送回落剑峰。

他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像记两座坟的位置。

半夜回到墓庐，他把一本旧簿子从柜底翻出来。

簿子是师父留下的，封皮上三个字：日课簿。

纸很糙，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前头几十页是师父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他先把底记下：炼气三层。《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已成，第二层未起。

他研了墨，在最新的一页上写：

“第十七日。卯时。坐坟前，听。三十息，无声。”

写完，他把笔搁下，坐着听了半刻。

又添一行：

“差得远。”

雪从松枝上落下来，正落在他手令上，化成一团湿痕。他把雪抖开，把纸上的湿渍按平。

走到半山，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前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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