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守冢人

掌门的传话是个执事带上来的。

“掌门在雪亭等你。”

那执事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了声音：“掌门今日没让人上亭子。”

谢无咎没懂，也没问。

谢无咎把断指重新裹了一遍，洗了手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墓庐里翻出来的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上的白线。

雪亭在山顶，是宗门最高的地方。他上去的时候雪又大了，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沈无涯坐在亭中。亭里生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汽。亭外风雪漫天，亭内却没有一丝风，茶烟直直地上去。

“坐。”掌门说。

谢无咎在对面坐下。他不敢坐实，只沾了半边。

沈无涯替他倒了一盏茶。茶是淡的，没什么味道。

沈无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裹着的那只手上停了停。“手怎么了？”

“自己断的。”谢无咎说。

掌门没有再说，把茶壶放回炉上。

“葬了几个人了？”

谢无咎算了算。“四个。”

“哪四个。”

“师父。老周。剑冢里那位白衣。还有柳沉。”

沈无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柳沉那个，也算葬？”

“算。”谢无咎说，“他死了，我送的他。”

沈无涯没有驳他，也没有点头。他看着亭外，看了一会儿雪。

“柳沉的事，宗门压下去了。”他说得很平，“对外只说他在大会上走火入魔，丹房封了。玄天剑宗那边，自有老夫去说。剑冢里的事，出了剑冢，不许再提。”

“为什么？”

“提了，死的人更多。”

谢无咎握着茶盏，盏壁还是温的。

“您早就知道柳沉在做什么。”他终于说，“为何不早拦？”

“拦过。”沈无涯把茶盏放下，“三十年前拦过一次。把那位白衣封在第七座底下，就是那次拦的。”

谢无咎抬起头。

“柳沉在等一个能开锁的人。”沈无涯看着他，目光很淡，“老夫也在等。”

亭里静下来。炉火“噼”地爆了一声，火星子跳出来，落在雪上，灭了。

沈无涯伸手在炉边烘了烘，手背上的青筋很清楚。

谢无咎忽然明白，自己从踏进剑冢那一夜起，就一直在别人眼里。

“你不必怕。”沈无涯说，“老夫等的不是害你的人。老夫等的是，能替死人把事情办完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是青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两个字：青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谢无咎低头去看，是“守冢”。

“从今日起，你是青冥宗正式的守墓人。”沈无涯说，“不是杂役，是弟子。青冥宗弟子名录上，会有你的名字。”

谢无咎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

“弟子……”他说，“弟子还想问一件事。”

“白衣那位的事。”

“是。”

“她姓白。”沈无涯说，“别的，你不必问。”

谢无咎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白。他把令牌接过来，双手捧着。令牌带着一点体温，是掌门袖里焐的。他跪下，叩首。

“剑冢要清冢重建。”沈无涯在他叩完头之后才开口,“你守过十年，往下还要守。清冢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进剑冢,你要看着他们。”

“是。”

他起身，行了礼，转身要走。

“等等。”

谢无咎停住。

“你师父陆九，也是我葬的。”

谢无咎回头。

沈无涯坐在炉边，没有看他，看着炉上那把壶。壶里的水开了，白汽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他的脸遮住一半。

“他眉心那点斑，是我压的。他下葬那口棺，是我钉的。”掌门说，“他临走前让我照看你。”

谢无咎站在那里，心里回了一句。

那杀他的人，我来葬。

谢无咎站在雪里，站了很久。他想问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想问那半卷经是怎么到酒坛里的，想问他为什么到死都不肯把三礼教全。

他一句也没问。

他再行了一礼，转身下山。

回到剑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雪小了。一百零八座坟，坟头上的雪有一尺厚。他的脚印是这半天里唯一的新痕。

他先回了墓庐。

师父的灵牌还在门槛外头，牌前的雪积了一寸。他把雪扫开，把牌扶正，把令牌从怀里取出来，搁在牌前。

令牌是青木的，背面刻着“守冢”。他伸手在上面摸了一遍，摸到字口里一点毛刺，用指甲刮平。

然后他上香。三炷，插在雪里插不进，他就用手把雪按实了再插。

香点着了，烟直着上去。

他坐在门槛上数息。三十六息，气起，走骨缝，到第十寸。第十寸上有一层涩，他没顶。

收气的时候，肋下那一点凉了一下。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

“师父，”他说，“我是弟子了。”

他走到第三排第七座跟前，脚步忽然快了。

石座被挪开了一线。他上山前压在石座边上的那块石头，翻倒在一旁。

他把石座整个挪开，下了石阶。

灯还搁在棺旁，早灭了。他重新点上。石室里没有风，灯焰却抖了一下。

他把火折子收进袖里，手心里全是汗。

棺盖上的四十九枚镇尸钉，一枚不少。

棺身的侧面，被人剖开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两尺见方，边缘很齐，像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切开的。谢无咎蹲下去，把灯凑近。

棺里空了一半。

灯焰往洞口里偏，照见木茬上几道指印，很浅。

白衣还盘坐着，上半身子还在，脸还在，眉眼还是那样静。可从腰往下，什么也没有了。断口平平的，不是腐，不是烂，是被人取走了。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断口。凉的，很干。

“谁。”

没有人答。

他抬起头。

棺盖上，多了三个字。

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一直刻进木头里去。刻痕里渗着血，血还没干，顺着木纹往下淌了一线。

灯凑近了，那三个字在光里慢慢地显出来。

长生天。

雪停了。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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