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点

丹霞峰在青冥宗的西南，山不算高，山腰却终年浮着一层白汽。

白汽从山腰的丹房里冒出来，隔三里看得见，像有人在山上烧着一口永远不灭的灶。

谢无咎到的时候，丹房的山门大开着，门里没有人。石阶上落着一层灰白的丹灰，脚印凌乱，一直乱到山门外，是连夜走的。

丹房里一共七座丹炉，三口还温着。炉盖掀开，炉底一层焦黑的残渣，渣里嵌着几粒不成形的丹，有的焦，有的还是软的。他伸手试了试炉壁，温的，像刚死的人还没凉透。

他把这三炉记在册上：一炉三粒，一炉七粒，一炉空的。

再往里是库房。库房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是执法堂的式样，已经被人撬了。撬痕在外，很新。

七口黑箱一字排开，箱盖都开着。

第一口是空的，箱底的木板上有一层浅浅的暗渍，摸上去发涩，指头一搓，暗渍掉不了。他凑近闻了一闻，没有臭味，是一种很淡的甜，甜得让人后颈发紧。

第二口，第三口，也是空的。

到第五口，箱底有一层黑泥，干了，裂成几块，跟剑冢第七座那一层，颜色一模一样。

谢无咎蹲在箱前，看了很久。

他把七口箱子的底都摸了一遍，摸了两个时辰，摸到指腹发麻。最后一笔记在册上：七箱皆空，箱底存渍，第五箱有泥。

他把手掌摊开看。手上那层灰是白的，可指缝里嵌着黑，洗不掉，跟剑冢里那点黑水一个色。

“柳长老。”他低声念了一句，“你这七口箱子，装过多少人的一半。”

然后他去翻旧账。

账本一共四十七页，缺了六页。缺页的地方不是被撕下整张，是用刀沿着装订线割的，割口很齐，割的人手很稳。

他把缺页的位置抄下来：第九页后缺一页，第十四页后缺两页，第三十一页后缺两页，第四十页后缺一页。

记完，天已经擦黑。

他在库房的门槛上坐下来，把师父教的调息走了一遍。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息，心口那口空棺才落下去。气从丹田起，过纹口，走骨缝，走到第七寸半，涩。再往上，丹房那股甜味就顺着墙根爬过来，爬到第八寸，气散了。他停下，含住不吐，等甜味退开，再收。收完，指头凉，掌心一层薄汗。

《葬仙经·闻念卷》第一层“听声”，他不硬听。气不到，听不见——这是师父的话。

丹房里还有一个人。

药炉在最里头，炉边坐着一个老婆子，头发全白，怀里抱着一只粗陶药罐，抱得像抱着一个孩子。她不说不动，炉火早熄了，她还坐着。

“老人家。”谢无咎走过去。

老婆子抬眼看他。眼睛很浑，却还亮。

“你是做什么的。”

“守墓人。”他说，“掌门命我清收丹房。”

“清收。”老婆子笑了一声，笑得嘴角往下沉，“收什么。收尸么。”

“您怎么称呼。”

“陈。”她说，“丹房的人都叫我陈婆。熬药，熬了三十年。”

“丹房的弟子呢。”

“散了。”陈婆说，“柳长老出事那夜，走了一半；掌门的手令下来，又走了一半。剩下我一个，走不动。”

谢无咎在炉前蹲下。

“这七口黑箱，装什么的。”

陈婆把药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空的。”她说，“装过东西，现在空了。”

“什么时候空的。”

“十五。”陈婆说，“每月十五，山外有人来抬。抬箱的人不走前山，走无名峰后头那条小路，路窄，只过两个人。”

“抬过几回。”

“箱子里装过什么。”

陈婆把药罐抱紧。

“不许看。”她说，“头一年有个药童多看了一眼，被柳长老罚跪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不见了。”

“调去别处。”陈婆说，“丹房的人调走，就是不见了。”

“他自己要看的，还是有人让他看。”

陈婆抬眼看他，眼睛很浑。

“你要查就查，别问我怎么知道。”她说，“我熬了三十年药，丹房死过几个人，我都记得。记得住的人，才活得长。”

谢无咎在药架最上一层，看见一排小木牌。牌面朝里，背面朝外，一共七块。

他把其中一块翻过来。牌上刻着名：李二，药童，年十五。

第二块：周七，烧火，年十九。

第三块，第四块……七块牌，七个年纪都不大的名字。

“丹房死的人。”陈婆说，“炼炸了的，试药试死的。柳长老说，不入宗门坟地，牌挂在这里，有人记得就行。”

谢无咎把牌一块一块翻回去，翻得很轻。

“为什么。”

“因为山里还有人也在数日子。”她说，“你数得慢，他们数得快。”

谢无咎看着她怀里的药罐。

“这罐里是什么。”

陈婆没有答。她把罐口往衣襟里掖了掖，掖得很紧，像怕人抢。

“药渣。”她最后说，“熬剩的药渣。”

他起身，把账本收进怀里，往库房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婆还坐在炉边，怀里抱着那只罐子，肩背弓着，像一只蹲在灰里的老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婆婆，柳长老死的那夜，你在哪里。”

“在药炉边。”陈婆说，“我在熬一炉药。药熬到一半，山上传锣响。”

“药是谁让你熬的。”

“柳长老。”她说，“他自己要喝。”

“他喝了没有。”

“没来得及。”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上，听见陈婆在背后说了一句：“守墓的，夜里不要来丹房。”

丹房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他站在雪里，把今日记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炉残丹，七口空箱，六页缺账。

雪落在丹房的瓦上，落在空箱上，落在药架上那七块小牌上。小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这七个人若埋在剑冢，该有七块牌。可他们的牌挂在药架上，连坟都没有。

他在册子末尾添了一行：丹房余陈氏一人，守药炉。

写完，他抬头看天。天很沉，看样子，明日还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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