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庙址

周一上午林殊骑着电动车去了老玻璃厂西北那片居民区。地方不大，几条老巷子纵横交错，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盖的自建房和单位宿舍楼，楼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林殊把车停在巷口，拿手机调出地图看了看——水母庙遗址标注的位置就在巷子最里头那栋六层红砖楼的底下。

他往巷子里走，路过一个棋摊，五六个老头围着下象棋。林殊蹲旁边看了两步，瞅准一个戴前进帽的老头刚输了棋正喝水，凑过去递了根烟：“大爷，跟您打听个事。这片儿以前是不是有座庙？”

老头接过烟别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庙？水母庙呗。我小时候那庙还在，后来拆了盖的楼。”他拿手往巷子尽头一指，“就那栋红砖楼，六号楼，盖在庙基上头的。我八几年搬过来的时候楼刚盖好，地基挖得深，挖出来不少碎砖烂瓦，还有石头桩子。”

“庙里供的什么您还记得吗？”

“水母娘娘。我奶奶那辈人逢年过节还偷偷烧香，后来破四旧彻底没人敢提了。那会儿庙拆了之后神像砸了扔河里，石头像头，半截胳膊，我小时候在河边见过一回，吓得回家做了好几天噩梦。”老头喝了口水，“你问这个干啥？要写材料？”

林殊编了个理由：“搞地方民俗调查的，写论文用。您知道当年拆庙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头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拆庙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都是听我奶奶说的。不过我跟你讲——”他压低了嗓门，“六号楼底下的车棚子老闹怪事。前两年有个看车棚的老刘半夜听见底下有动静，跟水响似的，咕噜咕噜的。他趴地上听了一耳朵，说底下有空响，拿手电照地皮子啥也看不见。后来他跟物业反映，物业说可能是暖气管子响，没当回事。”

林殊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又问了几句六号楼的具体位置和物业联系方式，道了谢往巷子尽头走。六号楼是老式红砖楼，外墙没刷涂料，砖缝里长着青苔，楼底下果然有个车棚子，铁皮顶子，里头停着十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看车棚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就是那老头说的老刘。

林殊凑过去搭话：“刘叔，我跟您打听个事。这车棚子底下您夜里听过动静没有？”

老刘正拿抹布擦车座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街道办的？上回我反映物业也不管——”

“我不是街道办的，我是林业局管护站的。”林殊把工作证掏出来晃了一下，“搞地质排查的，听说这底下有空洞，过来看看。”

老刘来了精神，抹布往车把上一搭：“那你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这车棚子底下肯定有东西。去年入冬那会儿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底下咕噜咕噜响，跟烧开了水似的。我趴地上听了半天，声音就在车棚子正中间那块地皮子底下。后来我拿大锤敲了敲水泥地，空响，底下是空的。”

“您敲的是哪块地面？”

老刘带他进车棚子，蹲到正中间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就这块。直径得有一米多，敲上去声音发闷，跟别处不一样。”

林殊蹲下来拿指节敲了敲那块水泥地。果然，敲到正中间的时候声音发空，底下有空腔。他掏出见鬼眼往地底下扫了一下——水泥层往下半米多深的地方是碎石和夯土层，再往下有一道人工砌的石板顶盖，顶盖有缝，缝里往外渗极淡的水气。石板底下的空间不大，跟暗河岔口那间石室差不多大小，正中间搁着个东西，见鬼眼下看不清楚形状，但表面有金属反光。

“刘叔，我进去瞅一眼行不行？”林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家伙把这块水泥地撬开看看，回头给您补上。”

老刘犹豫了一下：“你得跟物业说一声。”

“我一会儿就去说。”林殊掏出手机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让他跟街道办协调一下。赵鹏程办事利索，半个钟头后回了信：“协调好了，你跟老刘说一声就行。街道办的人马上过来拉围挡。”

老刘见街道办真来人了，也不再拦着。林殊从电动车座桶里掏出工兵铲和撬棍，把车棚子正中间那块水泥地撬开一个口子，底下果然露出来一块石板顶盖。石板跟暗河岔口石室那种青石板一个材质，边角凿了凹槽，嵌在碎石层里。林殊拿撬棍别了两下，石板松动，掀开之后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洞。

手电往下照——洞不深，两米出头，底下是间小石室。四壁打磨光溜，地面铺着跟暗河通道一样的石板，石室正中间搁着个铁函，比之前那些铁盒子大一圈，锈得表面坑坑洼洼，但函盖还能看清上头铸的铭文。林殊拿手电凑近了辨认：“水母庙地宫铁函……万历四十五年……镇水元君祠。”

石函找到了。周顺当年从庙基底下挖出来又“上交县文化馆”的东西，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址底下——不对，周顺当年上交的是另一只石函，这只铁函是被他藏在这间小石室里的。他拿走了庙里值钱的东西，把装不下的铁函原地封存，拿水泥糊了地面盖了个车棚子。

林殊把铁函搬上来撬开函盖。里头塞着三卷绢帛和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镇水元君祠地界”七个字。绢帛打开——两卷是符箓画法和法事仪轨，字迹工整，画法确实跟常见的道符不同，笔画结构更接近手抄本里镇山君一脉的风格；第三卷是水母庙的庙产清单和地界图，图上标注了庙址范围、地宫位置、以及庙产水系归属——“东至暗河主干道，西至龙潭瀑，南至南坡溪沟，北至栎树林北侧断崖。”

林殊把地界图展开细看。水母庙的地界跟青崖山暗河水系重叠了大半，蛟魂守的那段暗河、龙潭瀑、蛇精待的深潭全在里头。水母娘娘当年管的就是这一整片水系，蛟魂是她的看门灵，蛇精是她的斥候。周顺把庙拆了、神像砸了，水母娘娘失了香火，蛟魂没了管束，才被废渣一激就发狂伤人。

赵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旁边看完了那三卷绢帛，啧啧了两声：“这水母娘娘庙一重建，蛟魂蛇精就都归她管了，你不就不用天天操心喂它们了？”

林殊把绢帛收好，铜牌揣兜里：“是这么个理。但庙得先盖起来，神像得重塑，香火得续上。再说了——”他把铁函盖子合上，“庙产清单上写着呢，水母庙当年有庙田三十亩，铺面两间。这些财产后来被谁占了、房契地契在谁手里，都得查清楚。周顺拆庙发了财，那些庙产八成被他吞了。”

赵鹏飞倒吸一口凉气：“你连庙产都要追回来？”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林殊站起来把铁函往电动车跟前搬，“庙产追回来归庙里，庙里有了收入，蛟魂的糯米钱不就有了着落？”

赵鹏飞乐了：“合着你给蛟魂找着长期饭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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