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水脉神

周六上午林殊揣着借书证进了市图书馆古籍部。赵鹏飞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脸没睡醒的样：“你说的啊，三顿食堂，这周开始兑现。”

“先干活，干完活再说。”林殊把豆浆接过来叼着吸管，推开古籍部的玻璃门。

古籍部在五楼角落，跟地方文献室隔了两道防火门。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戴袖套的大姐，看见林殊递条子要查“水脉神”“镇水神”相关的地方志和民间信仰资料，眼皮子抬了一下：“水神？你查这个干什么？”

“写论文。”林殊面不改色，“民俗学课程的期末作业。”

大姐没再多问，拿钥匙开了铁皮柜，抱出来三摞发黄的线装书和几卷缩微胶卷。“地方志在左边，民间信仰调查资料在右边，胶卷得用阅读机看。别折页别拿笔划，翻的时候拿书签条隔着。”

林殊道了谢，跟赵鹏飞一人分了一摞。翻了半个钟头，赵鹏飞那边先出了声：“殊子，你过来看这个。”

他翻的是一本八十年代编的《本市民族民间文化调查汇编》，油印本，装订线都快散了。翻到第四十七页，标题写着“青崖山地区水神信仰调查散记”，作者姓韩，署名底下标着“市文化馆退休干部”。正文不长，就两页纸，但内容对上了林殊想找的东西：

“青崖山南麓旧有龙王庙一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乾隆时重修。庙内主祀之神非龙王爷，当地老人称‘水母娘娘’，又号‘镇水元君’。据传此神司掌青崖山地脉水系，暗河、泉眼、深潭皆归其管辖。旧时每逢旱涝，村民进庙烧香许愿，据说灵验。庙于1958年拆毁，神像被砸，现仅存遗址。另据老辈人回忆，庙中旧有水神符箓数道，画法独特，与常见道符不同，惜已失传。”

林殊把这段抄下来，往下看。底下还有一段小字，像是作者后来补的备注：“1983年我走访青崖山南坡几位老人，均称水母娘娘庙底下有地宫，通暗河。庙毁后地宫入口被碎石填埋，至今未发掘。有老人言，当年拆庙的人中有一周姓男子，拆庙后不久即发财，来源不明。此事无旁证，录以备考。”

周姓男子。林殊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韩姓作者八十年代调查的时候听到的传言，跟周顺六几年在林业站当副站长的时间段对得上。拆庙、发财、下海经商——周顺的第一桶金可能就是从水母娘娘庙底下刨出来的。

“再看胶卷。”林殊把汇编递给赵鹏飞收好，转到阅读机跟前。缩微胶卷是一批民国时期的地方报，管理员帮忙装了一卷，林殊摇着手柄一页页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看见一条短讯，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六月：“青崖山南麓水母庙近日香火大盛，闻有乡民在庙后挖出古碑一方，碑文漫漶难辨，仅识‘镇水’二字。庙祝言此碑为前朝遗物，不敢轻动，已请县里派人来看。后事如何，容后续报。”

碑文只剩“镇水”二字。林殊把这条也抄下来，又翻了后面几期报纸找后续。隔了半个月的报上又有一条：“水母庙古碑已由县保安团移走，去向不明。庙祝不知所踪。”

碑没了，庙祝跑了。林殊把胶卷摇回去把这几页拍了下来。赵鹏飞在旁边翻另外一摞资料，忽然“嘿”了一声：“你看这个——一九五八年拆庙的施工记录，文化馆存档的。拆庙负责人签字栏里写着‘周顺’。”

林殊凑过去看。施工记录是一张油印表格，上头列着拆庙时间、参与人数、拆下来的材料去向。“拆庙负责人：周顺。”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庙基底下挖出石室一间，内有石函一只，已由周顺同志上交县文化馆。石函内物件清单待补。”

石函上交了，但清单“待补”——补没补不知道，八十年代编汇编的时候那个韩姓作者估计也没见着石函里的东西。林殊把这张表也拍了照，合上资料本，靠在椅背上捋了捋时间线：

明万历年间建庙，供的是水母娘娘，管青崖山地脉水系。1958年拆庙，周顺负责，庙底下挖出石室和石函，石函上交但清单没填。周顺拆完庙之后不久就发财了，六几年往暗河里倒废渣养地老鼠，后来开老玻璃厂。他到底从石函里拿了什么？

“飞哥，你再查查水母娘娘庙的庙址在哪儿。”

赵鹏飞翻了半天，在一本八十年代印的《本市文物普查名录》里找着一行：“水母庙遗址，位于青崖山南麓老玻璃厂西北方向约五百米处，现为民居所占。地表建筑无存，地下情况不明。”

老玻璃厂西北方向五百米。林殊把地图掏出来一量，那个位置正好在暗河支流上方。周顺拆完庙之后在原址附近盖了仓库，后来扩建成老玻璃厂。他拿庙里的东西养地老鼠，拿庙基底下的石室当自家仓库，把水母娘娘庙拆了个干净，连神像都砸了。

“这孙子真够缺德的。”赵鹏飞把资料摞好，啧了两声，“拆人家庙、拿人家东西、还往人家管的水脉里倒废渣。水母娘娘要是还活着，估计得拿雷劈他。”

“水母娘娘要是还有香火，蛟魂当年也不至于发狂没人管。”林殊把资料整理好还回去，跟管理员道了谢出来，站图书馆门口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把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赵鹏程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你意思是第三尊神可能跟水母娘娘有关？”

“白爷说第三尊神跟水有关，名号‘应化’，随缘而化。我爷一辈子走的是刚猛路子，请不下来；我最近在查污染的事，路子往‘清源’上靠。水母娘娘管青崖山地脉水系，跟我要办的事正好对上。但庙被周顺拆了，神像砸了，香火断了六十多年，这神还在不在位、认不认我，都是两说。”

赵鹏程想了想：“你打算怎么试？”

“先找庙址。老玻璃厂西北五百米那片现在是民居，我去看看有没有老住户记得庙的事。另外石函上交县文化馆的事得查档案——1958年县文化馆的接收记录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帮你问。林业局档案室里有一批老文化馆移交过来的旧档，我让管档案的同事翻翻。”

挂了电话林殊往电动车跟前走，赵鹏飞小跑跟着：“那水母娘娘要是真不在了呢？”

“不在了也得把污染清了。”林殊把车钥匙拧开，“庙可以重盖，神像可以重塑，水脉干净了香火自然能续上。周顺欠的债，他儿子还不清，我替他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水母娘娘要是还在，自然看得见。”

赵鹏飞跨上后座，忽然问了句：“你请神请的是白无常、灵官、真武，都是道家的。水母娘娘是民间神，跟城隍庙那套系统对得上吗？”

“对不上也得想办法。”林殊把电动车骑出去，“陆判官那边我去问，民间神归哪管、怎么挂靠、走什么手续，城隍庙肯定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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