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夹层

养了四五天，林殊的腰酸总算消停了，手指头攥拳没问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也不发黑了。张老七天天盯着他喝黄芪炖鸡汤，喝得他打嗝都是一股药味，但效果确实看得见。

这天上午他坐在护林站院子里翻“庚”册，打算把真武那页的折寿备注和代偿阵的画法重新誊一份到新纸上，省得每次翻册子翻得手指头黑。誊到一半，册子中间忽然掉出来一页纸——他之前翻过多少遍了，从来没见这页松过。

林殊把纸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薄薄的毛边纸，对折了两道，夹在“庚”册装订线的缝隙里，不仔细翻根本摸不着。纸面发黄，边角磨毛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是他爷爷的笔迹，比册子正文写得随意些，像是随手记的：

“殊殊，你要是翻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在用真武了。爷爷跟你说几句实话——真武这东西好使，但使一回亏一回，我当年请了一回，折了三个月阳寿，后来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你奶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架，说我不要命。我当时嘴上说以后不请了，后来遇上急事又请了一回，再养了半年。到第三回的时候身子骨就不行了，咳嗽带血丝，你奶吓得把册子藏起来不让我看。”

林殊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

“我后来琢磨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写在戊册代偿阵那页底下，你照着用能省一半消耗。但代偿阵不是万能的——阵眼灵石用一回碎一块，好灵石不好找。你手头要是只有龙潭瀑那块卵石，省着用，别当大白菜使。另外真武底下那个‘三’字，我琢磨了一辈子没琢磨透。你爷我资质不行，第三尊神请不下来，但你不一样，你脑子比我活泛。我猜‘三’字指的是第三尊神的名号得你自己去找，不在册子上写着。我去问过城隍庙的老孟，她说三尊神各有各的名号，第一尊灵官镇山，第二尊真武荡魔，第三尊得佩主自己悟。我悟到死没悟出来，你试试。”

纸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隔了一阵才补的：“别跟你奶说我又请了真武的事。她以为我戒了。”

林殊把纸折好揣兜里，坐那儿愣了半天。他爷当年请了三回真武，折了九个月阳寿，身子骨就垮了。他现在请了两回，要不是代偿阵缓了一截，估计也跟他爷当年差不多。

张老七从屋里端了碗汤出来看见他发呆，问了句：“又琢磨啥呢？”

林殊把纸条递给他看。张老七看完啧了两声：“你爷这人，嘴硬心软，一辈子不服输。他当年要是早点找着代偿阵的法子，也不至于垮那么快。”

“代偿阵他写在戊册底下了，我之前没翻到。”林殊把“戊”册翻到最后几页，果然在夹缝里找着一行极小的字，跟纸条上的笔迹对得上：“代偿阵，阵眼灵石碎则阵废。灵石可复用，但每用一次灵性减半，用三四回就得换。城南城隍庙老孟手里有块备用的，用完找她换。”

林殊拍了下大腿：“我爷留了后手，灵石能换新的，找孟老太要就行。”

张老七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那你赶紧喝汤养身子，养好了去城隍庙找孟老太把灵石换了。你那块卵石用了一回灵性就减半了，再用两回就废了。”

林殊把汤灌下去，骑电动车进了城。城隍庙偏殿里孟老太正拿手机看短视频，见他来了把手机放下，老花镜摘了：“脸色比上回好点了。真武的亏空养回来了？”

“养了大半。孟奶奶，我爷当年是不是搁您这儿存了块灵石？”

孟老太站起来从档案柜最底层摸出个木头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拿黄绸裹着块拳头大的青白色石头，跟龙潭瀑捡的那块一个色号，但个头大一圈，光纹更密。“你爷六几年搁我这儿的，说等他孙子用得上。我等了几十年，还以为你爷跟我开玩笑。”

林殊把匣子接过来，把兜里那块快用废的卵石掏出来递给孟老太：“这块灵性快没了，您收着吧。新的我拿去布阵。”

孟老太接过废石看了看：“你用了两回？灵性掉得比我预想的慢——你画代偿阵的时候是不是加了别的东西？”

“就按册子上画的，七道符纹，阵眼搁灵石。”

“那你画得挺准。”孟老太把废石收进匣子里，“你爷当年画代偿阵十回有八回画歪，灵性掉得飞快。你随你爷的手艺，但比他稳。”

林殊把新灵石揣好，又问：“孟奶奶，我爷纸条上写‘第三尊神的名号得佩主自己悟’，您知道这事吗？”

孟老太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知道一半。城隍庙老档案里记过一笔，说镇山君一脉的佩里封三尊神，前两尊有定名，第三尊叫‘应化’——意思是随机应变、随缘而化。名号不固定，得看佩主自己走什么路子。你爷一辈子跟山精野怪打交道，路子走的是刚猛一路，第三尊可能跟他的路子对不上，所以请不下来。你路子比你爷活泛，该请什么神，得看你往后遇上什么事。”

林殊把这话记下来。应化——随缘而化。也就是说第三尊神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以后怎么走。

从城隍庙出来他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把代偿阵和灵石的事说了一遍。赵鹏程那头听完问了句：“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请真武了？”

“急事还得请。但平时能拿符箓解决的尽量不动真武。”林殊想了想，“对了，你帮我问问老周那边土样化验结果出来没有。污染面要是查清楚了，蛟魂的怨气消了，青崖山底下这一摊子就算收尾了。收完尾我得琢磨琢磨第三尊神的事。”

赵鹏程应了。林殊骑车回护林站的路上兜里手机又响了，赵鹏飞打来的：“殊子，你让我盯着的那小子——孙小虎，他今天又来了，蹲在铁丝网外头不走，说非要见你。他说他哥脑子彻底清楚了，想当面谢谢你。另外这小子说他这几天老做梦，梦见一条大蛇拿尾巴拍水面，拍得哗啦哗啦响，问你是不是他撞邪了。”

林殊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他现在在哪儿？”

“铁丝网南口蹲着呢。”

“你让他等着，我过去看看。”

林殊到铁丝网南口的时候孙小虎正蹲在路边拿树枝戳蚂蚁窝，见林殊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林大哥，我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那天在泵站底下摔下去的时候，除了看见石板台阶之外，还看见台阶上搁着个东西，像是个小铁盒子。他当时吓坏了没敢捡，后来出院了才想起来。他说那盒子搁在台阶第三级上，你下去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殊把这话记下来。石板台阶上搁着个铁盒子——这描述跟他之前在赵广福藏东西那个青石底下刨出来的铁盒一模一样。泵站底下那段台阶上又冒出来一个，是谁搁的？

“你哥还有别的话没有？”

孙小虎挠了挠头：“有。他说那盒子旁边还扔着半截粉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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