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折寿

地老鼠收了之后那几天，林殊一直觉得身上不对劲。

刚开始以为是累的。收地老鼠那天钻管廊爬爬梯，出了一身汗，回来之后腰酸背痛跟散了架似的，他寻思歇两天就好了。结果歇了三天腰还酸，左边膝盖弯久了站起来就发僵，早上起床手指头攥不拢拳，得活动半天才能伸直。

第五天早上他蹲院子里画符，画完一张站起来，眼前忽然发黑，扶着墙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赵鹏飞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问了句：“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起猛了。”

赵鹏飞没当回事，林殊自己心里却犯了嘀咕。他回屋翻册子，白无常那页底下没留言，他又翻到真武荡魔那页，小字底下有一行他之前没注意过的备注：“真武附身一次，折阳寿三月。体弱者慎用。”

三个月。他之前请过两回真武，一回在黑水祠底下跟蛟魂对话，一回在暗河岔口拿天眼通扫石室。两回加起来折了半年阳寿。

林殊把册子合上，坐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半年阳寿他暂时看不出来，但那两回请完真武之后腰酸腿软的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第一回他歇了三天，第二回歇了四天，这回都歇了五天了还没缓利索。

他掏出手机给张老七打了个电话：“七叔，我爷当年请真武请了几回？”

张老七在那头想了想：“你爷一辈子就请过一回真武，六几年封蛟魂那会儿。请完那一回他躺了半个月，后来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硬朗。你奶当年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架，说他‘不要命了’。”

“册子上写真武附身一次折三个月阳寿，你知道这事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张老七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不少：“知道。我师父提过，说真武是杀伐之神，请一回折三个月算轻的，修为不够的人请一回能折半年。你爷那会儿已经算底子厚的了。你……你是不是请过了？”

“请了两回。”

张老七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你咋不早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腰酸腿软，早上起来手指头攥不拢拳，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那就是折寿的亏空显出来了。”张老七语气急得很，“你现在别画符了，赶紧过来，我给你看看。”

林殊骑电动车到护林站的时候张老七已经把药箱翻出来了。老头让他坐板凳上，掰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手腕子，眉头拧成一团：“你亏得不算太重，但得赶紧调。真武折寿折的是本元阳气，这玩意儿吃药补不回来，得用符箓和食补一块儿慢慢养。你听我的，接下来半个月不许请真武，灵官和白爷也少请，尽量用手头现有的符箓干活。”

“半个月？”

“半个月算短的。你要是再请一回真武，折进去的就是九个月了。”张老七把药箱一合，“你爷当年请完真武之后拿人参黄芪炖鸡吃了整整一个月才缓过来，你也照着来。”

林殊当天回城买了只老母鸡和半斤黄芪，炖了一锅汤喝了三碗，晚上睡觉前又画了张安魂符贴脑门上，睡了一宿踏实觉，早上起来手指头能攥拳了，但腰还是酸。

他坐在护林站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赵鹏程来了，手里拿了一摞文件：“老玻璃厂污染案的调查批下来了。省里让市环保局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林业局、国土局和城隍庙那边都要派人。周建国配合调查，把厂区底下的地下管网全打开了让查。环保局的人进去取了样，结果还没出，但初步判断污染面比咱之前估的大——从老玻璃厂底下一直往北延伸到暗河主干道，中间好几处支流都渗进去了。”

林殊把文件翻了翻：“蛟魂说的‘红渣子’对上了？”

“对上了。取样点有七个，六个土样里测出化工残留，浓度最高那个点就在老玻璃厂仓库地窖底下，跟周顺当年倒废渣的位置对得上。”赵鹏程把文件收回去，“调查组下周开第一次碰头会，你得来。”

“行。碰头会之前我得把蛟魂那边的事理清楚——污染面查明白了，蛟魂的怨气该消了。我打算这周跟蛟魂谈条件，谈妥了就把镇山印松一松，让它在暗河里活动活动。”

赵鹏程点头走了之后，林殊蹲在院子里翻了半天册子。真武的折寿备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看：“若以代偿法抵消，折寿可减半。”

代偿法。他往下翻，在“戊”册中间那几页找到了具体内容——用符箓和阵法代替部分神明的消耗。具体操作是在请真武之前先布一个“代偿阵”，拿朱砂在地上画符阵，阵眼搁一件跟真武同源的灵物，请神的时候阵法会分担一部分消耗。册子上写着阵眼最好用“水脉灵石”，正好林殊之前在龙潭瀑摸了一块青白色卵石，一直搁在兜里没派上用场。

他把卵石掏出来看了看，石头表面隐隐有光纹流转，跟镇山印的暗金光是一个色系。按册子上的画法在地上布了个代偿阵，卵石搁阵眼，外圈拿朱砂画了七道符纹。试了一下请真武——符纸烧起来之后代偿阵亮了一瞬，真武附身倒是请下来了，但他只撑了半炷香就撤了，撤完之后腰酸了半个钟头就缓过来了，比上回好得多。

“有效。”林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但代偿阵一次性的，布阵费时费材料，得省着用。”

张老七过来瞅了一眼代偿阵的朱砂消耗量，啧了一声：“你这么画一回得耗半瓶朱砂，成本不低。”

“总比我折三个月阳寿便宜。”林殊把朱砂瓶子揣回兜里，“回头找老周批点经费，以‘地质灾害排查耗材’的名义报上去。”

张老七乐了：“你这管护站编外顾问当得，把林业局的经费往城隍庙的活儿上贴。”

“这叫资源整合。”

当天下午林殊下到黑水祠石窟口子跟前，拿镇山印怼着水泥面跟蛟魂谈条件。他把污染面调查的结果说了一遍，又把周建国配合调查的事提了一嘴，最后说：“你守了六十年门，底下那层空间没让地老鼠窜出来，这功我替你记着。等环保局把废渣清了，水干净了，我把镇山印松一松，你在暗河里活动活动。但有一条——别跑出青崖山范围，别伤人。答应的话我回头跟陆判官给你报个编外巡水使，每月发糯米。”

水泥面底下沉默了半天，蛟魂闷闷地回了一句：“能发多少糯米？”

“三斗。”

“五斗。”

“四斗，再加一壶黄酒。”

“……成交。”

林殊把镇山印收起来，掏出册子记了一笔。册子上白无常那页忽然浮出一行歪字：“你小子给蛟魂发工资不给我发？我的酒呢？”

林殊赶紧回了一行：“明天给您烧三瓶花雕，五年陈的，这回不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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