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石门之后

当天晚上子时，林殊揣着镇山印和布条子到了龙潭瀑。蛇精已经在潭边等着了，见他来了拿尾巴拍了拍水皮子：“石门后头那段通道我白天又去摸了一截，从石门往里走十来步有个拐弯，拐过去之后通道变窄了，两边墙上全是凿出来的壁龛，一个挨一个，跟中药铺的药柜似的。我没敢往里进，回来等你。”

林殊画了请神符把白无常请下来。白爷这回附身利索得很，上来就问：“酒呢？”

“上回那两瓶花雕还没开封，搁老陈头柜子里，办完事我给您烧。”

“行吧，欠着。”白无常借林殊的手把镇山印往布条子上怼了一下，金光扫过去布条子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暗红气，缩成一小团凝在布面上，“山魈王的凶性残留，量不大，但能看出来沾上这东西的人至少碰过山魈王的身子骨。走，下去看看。”

两人一蛇从石缝摸进暗河，游到岔口沉下去。白无常附身状态下林殊不用开手电，白爷自带夜视，脑子里的画面比手电照的还清楚。顺着石板通道走到石门前，白无常“咦”了一声：“门槛上金沙子被人翻动过，有人拿手扒拉过。”

林殊蹲下来看了看。金沙表面确实有指头划拉的痕迹，把沙子往两边拨开了几道沟，露出底下石板面。石板面上拿粉笔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数字“3”。

“粉笔印。”林殊拿指甲刮了刮，粉笔灰还新鲜着，“跟老周说的半截粉笔头对得上。”

“这圈画得有意思。”白无常借林殊的手把沙子拨开细看，“数字3画在石室门槛内侧，意思是‘第三块石板’。你往里走数石板，第三块底下有东西。”

林殊推开石门往里走。石室地面铺着跟通道一样的青石板，他数到第三块蹲下来拿工兵铲撬，石板底下垫着一层碎石子，扒开碎石子露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很，跟赵广福那种方正笔迹完全两回事，笔画歪歪扭扭带着连笔，像是拿左手写的：“石门后第三壁龛，锁着的东西别动。动之前先看看壁龛底下的刻字。周。”

林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替姓陈的收拾烂摊子，收完了就走。底下那层我没碰，你们自己下去看。另外石门后头第四壁龛里有件褂子，我搁的，别问为什么。”

“周？”林殊把纸条递给张老七看，“哪个周？老周？”

张老七接过去看了半天：“这字迹不像老周。老周写字我见过，一板一眼的。这字写得跟赶火车似的，左手写的。而且老周要留纸条直接当面给你就完了，犯不着藏地底下。”

“那就是姓周的另一个人。”林殊把钥匙和纸条收好，“他说‘替姓陈的收拾烂摊子’，姓陈的——陈老七他爹？赵广福说陈父当年在底下搞实验，弄了一堆陶罐卖出去。后来陈父死了，赵广福跑了。那这个姓周的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白无常在脑子里接了句话：“你管他是谁，先把壁龛打开看看。石门后第三壁龛，钥匙都给你留好了，不看白不看。”

林殊往石室深处走。石门后头那截通道拐了个弯之后确实变窄了，两边墙上凿着一排壁龛，巴掌深，一格一格的，每个龛口拿小石板挡着。他数到第三个蹲下来，小石板上挂着一把铜锁，拿纸条上留的钥匙一捅就开了。石板拿下来，龛里头塞着个牛皮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打开一倒——倒出来三本薄册子和一摞散页。

册子封面上写着“陈德寿实验记录”，散页是些零碎的账目和草图，跟陈老七手里那个铁皮本子对得上。林殊翻开第一本册子看了两页，头皮就麻了——陈父当年在底下不光搞陶罐实验，还在暗河岔口的石室里拿蛟魂渗出来的阴气凝珠子，一颗一颗攒着，攒了上百颗封在陶罐里往外卖。账目上写着买家名字和数量，最后几页记着“周老板收大珠二十颗，小珠五十颗，未结款”。

“周老板。”林殊把册子合上，“又是这个周老板。陈父把珠子卖给姓周的，姓周的拿珠子干什么用？”

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账目上的日期：“六 四年。那会儿老玻璃厂还没建，姓周的还叫‘城南公社周老板’。他收这么多阴气珠子干什么？总不能是拿去泡水喝。”

白无常在脑子里啧了一声：“你往下翻，最后一页有写。”

林殊翻到最后一页。陈父在页脚拿红笔潦草地补了一行：“周老板拿珠子喂他养的那条东西。那东西在城南地底下，比蛟魂差一截，但也不是善茬。他养那玩意儿替他看场子，看的就是老玻璃厂底下那片仓库。”

“城南地底下还有东西。”林殊把册子塞回牛皮袋里，“姓周的养了一条阴物替他看仓库，喂的是陈父从蛟魂身上榨出来的阴气珠子。后来老玻璃厂盖起来了，姓周的死了，他儿子接手。那条看仓库的东西现在还在底下？”

张老七把散页翻了翻：“这上头的账目到六五年就断了。陈父六五年之后就没再记，可能那会儿他跟周老板闹掰了，也可能姓周的不要珠子了。但底下那条东西要是活到现在，得喂了六十年。没人喂它吃什么？”

林殊把牛皮袋子重新扎好塞回壁龛锁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问问蛟魂。它守着暗河这么多年，底下有什么活物它门儿清。”

白无常附身时效还剩小半炷香，林殊抓紧往通道深处摸了一截。过了壁龛区通道又往下沉了几级台阶，尽头是一道天然岩缝，缝口拿碎石堆堵着，碎石缝里往外渗凉风。林殊扒开两块碎石拿手电往里照——缝后头是条往下延伸的天然溶洞，岩壁上凿着零零星星的脚窝，有人顺着脚窝往下爬过。溶洞最底下黑黢黢的，手电光照不到底。

“底下就是镇山君墓底层。”白无常在脑子里说，“许敬之封山魈王身子骨的地方。你今儿别下去，先把上头的事理清楚。壁龛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看过了？”

“第四壁龛没看。”

“去看。”

林殊退回来，数到第四壁龛拿钥匙开了锁。龛里头塞着件叠好的灰蓝粗布褂子，跟陈老七家那件一模一样，但领口内侧的布签还在，上头拿毛笔写着两个字：“周顺。”

林殊把褂子拎起来看了看，领口布签上的字跟蛟魂描述的那个“穿灰褂子开绿卡车的周老板”对上了。周顺就是当年开绿卡车倒废渣的周老板，他还在暗河岔口里留了件自己的褂子。第四壁龛底下的石板面上刻着几行字，笔画粗大，刻得很深：“陈德寿把珠子卖给我，我喂了底下那东西。那东西吃顺嘴了不认人，我拿符镇了它一半。剩下一半我管不了了，后来人自己看着办。周顺，六五年。”

林殊把褂子叠好塞回壁龛锁上，转头看张老七：“六五年周顺就管不住底下那东西了，拿符镇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底下吃什么活到现在？”

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肩上一扛：“你回去问蛟魂。它守门守了六十年，底下什么东西进出它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一蛇原路撤回龙潭瀑。白无常撤了之后林殊给蛟魂写了行字——册子上蛟魂那页虽然不能直接写字，但白无常说可以拿镇山印对着水泥面说话，蛟魂能听见。他蹲在石窟口子跟前拿镇山印怼着水泥面喊了一嗓子：“蛟魂，底下那条东西是什么玩意儿？”

水泥面底下闷闷地传上来一句：“你说周顺养的那条？那东西叫‘地老鼠’，长得跟大号黄鼠狼似的，没眼睛，嘴岔子咧到耳朵根，专吃阴气。六几年那会儿周顺拿珠子喂它，喂顺嘴了，后来珠子断了顿，它就在暗河底下逮什么吃什么。这些年我封在底下动不了，它就在镇山君墓底层和暗河之间来回窜。你下底层的时候小心点，那东西牙口比我还好。”

林殊记下来了。地老鼠，吃阴气，牙口比蛟魂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张老七说：“明天找吴老吴问问，周顺他儿子知不知道他爹当年养过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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