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河下游

蛇精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这回没叼鱼，嘴里咬着一截烂布条子，往林殊脚底下一甩：“石门门槛上新脚印，两双。一双工装靴，纹路跟老周那双对得上。另一双是布鞋底，软底的，踩出来印子浅，脚码比你小两号。布鞋印走到石门跟前停了一下，又掉头往回走了。”

林殊把布条子捡起来看了看。灰蓝色粗布，烂得跟抹布似的，但边角上缝了块补丁，针脚粗大，手工缝的。

“布鞋那人穿什么衣裳你没看见？”

“我哪看得见，脚印又不是人。”蛇精拿尾巴尖戳了戳布条子，“这布条子是在石门底下捡的，卡在门槛缝里，我叼出来的。”

林殊把布条子收好，转头看张老七：“灰蓝粗布，手工补丁，布鞋。这打扮像是山里头老辈人穿的。老周穿工装靴，那布鞋这人是谁？”

张老七把布条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补丁缝法我认得——我师父当年缝衣裳就这么缝，拿大针脚走十字，说是省线。我师叔那个年代的人爱这么干。”

“你师叔陈老七他爹？”

“八成。但陈老七他爹的遗骸咱在野人沟石屋里找着了，死了几十年了，不可能下去留脚印。”

林殊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陈老七打了个电话：“七叔，你爹当年有没有留过什么衣裳在家？灰蓝粗布的，带补丁那种。”

陈老七在那头翻了半天：“有一件褂子，我娘留着的，说是我爹当年走哪儿穿哪儿那件。补丁是我娘缝的，十字大针脚。你要看我给你拿来。”

“拿来。顺便把你爹当年那个铁皮本子也带上。”

陈老七一个钟头后到了，把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灰蓝粗布褂子搁桌上。林殊把蛇精叼回来的烂布条子跟褂子袖口一对——补丁针脚一模一样，料子也对得上。陈老七看见那布条子愣了：“这从哪儿弄的？”

“暗河岔口石门底下捡的。你说你爹这件褂子在家搁着，那底下穿这件褂子的人是谁？”

陈老七把褂子翻过来看里衬，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领口内侧：“这地方原来缝着块布签，我娘说上面写着我爹的名字。现在布签没了，拆了。”

林殊凑过去看，领口内侧确实有一圈拆线的针眼，形状长方，跟布签大小对得上。有人把布签拆了。

“七叔，你爹当年有没有提过他还有兄弟？”

陈老七摇头：“独苗。我爷爷那辈儿就他一个儿子。”

张老七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拆布签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褂子是谁的。穿这件褂子下去的人怕被认出来。”

林殊把褂子和布条子收好，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正琢磨着，赵鹏程电话来了：“老周今天又进山了，这回走了正常审批，说是去调试监测站设备。但巡护的人说他皮卡后备箱里搁了把铁锹和一卷绳子，不像光调试设备用的。”

“他几点进去的？”

“刚到。我让巡护的老刘跟着他了，老刘回话说老周把车停在监测站门口，人扛着铁锹往北坡栎树林走了。”

林殊站起来把工兵铲往腰后一别：“七叔，走。老周这回带铁锹了，八成是要刨东西。”

两人骑电动车赶到北坡，在栎树林边上碰见守在那儿的巡护员老刘。老刘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林子深处：“进去十来分钟了，听见刨土的动静，在东边那条干沟底下。”

林殊开了见鬼眼摸过去。干沟不深，两米来宽，沟壁上露着碎石层。老周正抡着铁锹在沟壁上刨坑，脚边上堆着刨出来的碎石和土，已经刨了快半米深了。他后腰上别着个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半截手电筒和一卷皮尺。

林殊没急着喊他，先蹲灌木后头看了两分钟。老周刨了一阵，蹲下来拿手电往坑里照，又拿皮尺量了量坑壁的厚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刨。

张老七凑到林殊耳朵边上：“他在找那条暗河岔口的位置，想从上头挖下去。”

林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从灌木后头绕出去，站在沟沿上喊了一嗓子：“周叔，刨坑呢？”

老周吓得一哆嗦，铁锹差点脱手。抬头看见林殊，脸上讪讪的：“小林……我这不是想从地面上探一探那个空腔的位置嘛，拿铁锹刨两下看看土层结构。”

“你申请经费报的是‘地下空洞探测’，拿铁锹刨坑算哪门子探测？”

老周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叹了口气：“行行行，我实话跟你说。我前天下去看见石门门槛上撒着金沙子，回来查了一晚上资料，认出来那是镇山君墓的封门沙。我寻思底下那套结构跟镇山君墓有关，想从地面上找着墓道入口，从上往下探比从暗河底下摸进去省事。”

“你找墓道入口干什么？”

老周把眼镜摘了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声音低了几分：“小林，我干勘探三十年了，青崖山底下这套人工结构我从来没在资料上见过。上回局里报省里审批，省里说‘无史料记载，不予立项’。我寻思自己先摸清楚写个报告上去，有了实打实的数据，省里就没话说了。”

林殊看了他半天。老周这人轴归轴，但心不坏，就是想干出点成绩来。他蹲下来拿工兵铲把老周刨的坑平了：“周叔，底下那套结构我比你熟。你听我一句劝——别自己下去，也别自己刨。你写报告我帮你递，数据我帮你测，但行动得统一听指挥。底下那摊子东西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一个人摸进去出点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老周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张老七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周，你六三年生人吧？那年青崖山底下出的那档子事你听说过没有？化工厂倒废渣把水脉污染了，蛟魂发狂撞死了好几头牲口。那事儿闹得林业局和公社都出了人，你当时小可能不记得了。”

老周脸色变了一下：“那事儿我听说过。后来不是封山处理了吗？”

“处理了个屁。”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肩上一扛，“废渣清了一部分，剩下的拿水泥糊了糊，糊弄了事。现在底下还在渗。你刨的那片地底下两米深就有暗河支流渗过去，你刨出来的土里掺着红渣子，你没注意？”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翻出来的土。土色确实发红，跟周围灰褐色的山地土不是一个色号。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搓了搓，脸色更难看了：“这土里有化工残留的味儿……”

林殊拍了拍他肩膀：“周叔，你想写报告我不拦你，但得按规矩来。你把土样带回去做化验，数据出来了我帮你往上递。底下的事我来摸，摸清楚了把数据给你共享。你看行不行？”

老周闷头站了半天，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行，我听你的。”

林殊帮他把坑填平了，又让他取了三份土样封袋贴标签。回护林站的路上张老七忽然开口：“你刚才跟老周说‘底下的事我来摸’，摸什么？你真打算从暗河底下摸到镇山君墓后殿？”

“摸。但得先摸清楚污染面到底多大。”林殊把电动车骑得慢悠悠的，“蛟魂说的‘红渣子’跟老周刨出来的红土对上了，陈老七他爹那本账上记的拉货趟数也够分量。当年倒的废渣量比咱之前估的大得多，暗河底下那条通道要是连着污染区，石门后头的空间说不定也渗进去了。”

张老七啧了一声：“那你得抓紧。老周这人轴，今儿答应了按规矩来，明儿一上头说不定又自己摸下去了。”

林殊掏出册子给白无常写了行字：“白爷，暗河岔口底下石室后头还有一截通道没探完，您看什么时候能下去摸一摸？”

白无常回得快：“明晚子时来潭边请我，我带你走一趟。顺便告诉你个事——你捡的那块布条子上沾着山魈王残存的味儿。穿那褂子下去的人，身上沾着山魈王的阴气。这人要么在底下待的时间够长，要么碰过不该碰的东西。你下去之前先拿镇山印给自己护住身子。”

林殊把册子合上，把电动车拧到底，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活儿：白天查污染面，晚上请白无常下通道。老周那边数据出来之前，他得先把底下那截通道摸清楚——穿灰褂子的人到底在石室里干了什么，为什么把布签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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