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陈年旧账

第二天上午林殊给陈老七打了电话，让他到护林站来一趟。老头接了电话挺痛快，一个钟头后骑着辆破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到了门口，车斗里还搁了半袋子野核桃，说是路上捡的。

“找我啥事？”陈老七把核桃往桌上一倒，自己拿砖头砸着吃，“我爹这两天腿脚恢复得差不多了，天天在院子里拿拐棍撵鸡玩。”

林殊给他倒了杯茶，把蛟魂的话和赵广福残魂留的字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末了问了一句：“七叔，你爹当年跟赵广福倒腾陶罐之前，干过别的行当没有？”

陈老七砸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我爹那人手巧，年轻时候啥都干过。我听村里老人说他六几年的时候跑过运输，开一辆绿卡车，后来不干了才回村里种地。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都是听人说的。”

“他跑运输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往哪儿送货？”

“这我哪知道，他那会儿还没我呢。”陈老七把核桃仁扔嘴里嚼了嚼，“不过前两年我收拾他遗物的时候翻出来一个铁皮本子，上头记了些拉货的账，我瞅了两眼看不懂就搁回去了。你要看我回头找出来给你送来。”

林殊赶紧点头：“找出来，越快越好。”

陈老七回去取本子的时候，林殊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让他查勘探科老周的行踪。赵鹏程过了半个钟头回过来：“老周前天进山检查设备，在监测站待了俩小时，但巡护记录上写着他在山里一共待了五个多钟头。中间三个小时干嘛去了，没人知道。”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开他那辆皮卡来的。”

林殊把这事记下来，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陈老七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个巴掌大的铁皮本子，锈得边角都烂了，但里头纸页还能翻。陈老七他爹的字跟陈老七本人一样潦草，拿圆珠笔写的，好多地方洇了看不清。

“六三年四月，拉货三趟，收货人：周老板，地址：城南公社三大队仓库。六三年五月，拉货五趟，收货人同上。六三年六月，拉货七趟，收货人同上。”林殊一页页往下翻，“六  四年开春之后记得少了，一个月就一两趟。 年六 四七月之后没记录了。”

“周老板。”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城南公社三大队仓库，那地方后来改成了老玻璃厂的原料库。姓周的老板，六几年就开始往城南倒腾东西了。”

林殊把本子合上：“老玻璃厂的周老板，后来下海经商那个，当年在城南公社起家。陈老七他爹给他跑运输，拉的全是化工废渣。蛟魂说倒渣子的人穿灰褂子开绿卡车，绿卡车对上了，灰褂子——陈老七他爹穿不穿灰褂子？”

陈老七挠了挠头：“我爹爱穿灰的，他那辈人都爱穿灰的。但我小时候记得他有一件灰色对襟褂子，走哪儿穿哪儿，后来丢了。我娘说扔了，我看像是他自己藏起来了。”

林殊把铁皮本子里那几页拍了照，又把原件还给陈老七收好。正说着，赵鹏程电话又来了，语气不太对：“林殊，老周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跟人吵了一架，摔了杯子。我让人旁敲侧击问了一嘴，他说是在监测站设备调试的时候跟技术科的人呛起来了。但我打听到一个事儿——老周上个月申请了一笔‘地质灾害专项排查’经费，批了八千多，报上来的用途是‘地下空洞探测’。”

“他探测哪片地下？”

“报的是城南老玻璃厂片区。但他前天进山走的是青崖山北坡那条线，跟城南隔着二十里地呢。”

林殊把手机挂了，转头看张老七：“七叔，老周在底下干什么？”

“你怀疑他在找镇山君墓？”

“他要是单纯探测地下空洞，犯不着瞒着巡护的人多待三个钟头。而且他走的是北坡栎树林那条线，那条线下头就是暗河岔口。”

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腰后一别：“走，堵他去。”

林殊骑电动车带着张老七赶到林业局勘探科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林殊过来，老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站起来笑了笑：“小林来了？有事？”

“周叔，问你个事。”林殊把手机里蛇精拍的工装靴脚印照片给他看，“这个是你踩的不？”

老周看了一眼照片，脸上表情没变，但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两下裤缝：“这……北坡那边吧？我前天进山测设备，路过走了一段。”

“北坡栎树林底下有条暗河岔口，你下去了？”

老周沉默了两秒，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叹了口气：“下去了。我拿探测仪扫地下空洞的时候发现栎树林底下有一条大空腔，顺着空腔往底下摸，摸到一截石板通道。我走了几步看见前头有扇石门，门缝里往外冒暖光。我没敢往里进，拿手电照了照就退了。”

“你为什么没跟巡护的人报备？”

老周搓了搓手：“我怕报上去之后局里不让我再下去了。小林我跟你说实话——我干勘探干了三十年，青崖山底下那套地下结构我从来没见过。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人工凿的痕迹太明显了。我上报了经费想正式探一回，但批下来的钱不够，我就自己先摸进去看了看。”

林殊跟张老七对视了一眼。老周这话前后对得上，不像撒谎。

“你摸到石门跟前的时候，门缝里往外冒光那个地方，有没有看见别的？比如脚印、记号之类的？”

老周想了想：“有。石门门槛上撒了一层暗金色的沙子，我拿手捻了一下，滑溜溜的。沙子底下压着半截粉笔头，白的，像是有人拿粉笔在门上划了记号。我照原样放回去了。”

粉笔头。林殊心里一紧。粉笔头这东西除了学校老师用，还有一种人随身带着——工程队画线用的。赵拐子他爹赵广福当年在工程队干过，爱拿粉笔头在石头上做记号。但赵广福的残魂已经被他收进珠子里了，不可能再下去留粉笔头。

那这个拿粉笔头在石门上划记号的人又是谁？

“周叔，你下岔口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活物？蛇、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老周摇头：“没有，干干净净的。就是底下凉得厉害，我穿了两件套进去，待了半个钟头腿冻得打哆嗦，赶紧爬出来了。”

林殊把老周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门门槛上的暗金沙是他前几天撒的，粉笔头老周没动，说明在他撒沙子之前有人进过石室。老周进岔口是前天，他撒沙子是三天前，中间隔了一天。这一天里谁进去过？

他掏出手机给蛇精打了个电话：“你今天再去岔口里看一眼，石门门槛上有没有新脚印。”

蛇精在那头应了一声。林殊挂了电话跟老周说：“周叔，那笔探测经费的事你别急，我替你找人协调。但下回你再进山，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行不行？底下那摊子东西我在管，你一个人摸进去万一出点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老周讪讪地点了点头：“行，下回我先找你。”

从勘探科出来，张老七问林殊：“你信老周？”

“信一半。他下去看过是真的，但‘没敢往里进’这话我存疑。他要是没往里进，粉笔头哪来的？”

张老七啧了一声：“那粉笔头是他自己划的？”

“不知道。等蛇精看完脚印再说。”林殊把电动车钥匙拧开，“今天先把陈老七他爹跟周老板当年的账捋清楚。那铁皮本子上记的拉货趟数不少，六三年到六 四年间前后拉了二十多趟。按一辆绿卡车载重三吨算，光陈老七他爹一个人就拉了六七十吨废渣。蛟魂说‘倒了一车’那是它只看见一回，实际上倒了多少它根本不知道。”

张老七把打神鞭掂了掂：“那老玻璃厂底下那片污染面比咱之前估的大得多。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当年倒的具体是什么玩意儿，再找环保局的人测底下水土。蛟魂说的‘红彤彤的渣子’，八成是化工废料。”林殊把电动车骑上，“但这事得走正规程序，不能光靠咱几个瞎摸。回头让赵鹏程往上递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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