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蛟魂

从暗河回来的当天下午，林殊坐在护林站院子里翻册子。

他翻的是“庚”册最后那几页。之前被虫蛀了半截的那张纸上写着“蛟魂并非全恶”之类的字，他当时没顾上细看，这会儿闲下来才拿放大镜把蛀洞周围的碎字一个个抠出来。抠了半个钟头，拼出一句完整的话：“蛟魂本为水脉之灵，因污而狂，非其本性。吾封印之时留有余地，待其怨消可释。殊殊，你若读到这里，替爷爷看看它消气了没有。”

林殊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出了会儿神。他爷爷当年就知道蛟魂是被冤枉的，所以才在封印上留了余地，没往死里封。这跟陈父笔记里写的“拿镇山印镇死它”完全两个路子。

张老七端着茶缸子从屋里出来，瞅见他发呆，问了句：“想啥呢？”

“想蛟魂的事。”林殊把册子递给他看，“我爷说蛟魂是被污水泡疯的，让我看看它消气了没有。但现在镇山印压着它，我也没法跟它说话。”

张老七接过册子看了半天，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你请真武附身，拿天眼通跟它唠唠呗。真武的天眼通能隔着封印跟底下那玩意儿对话，相当于拿视频电话打进去。”

“真武冷却还得四五天。”

“那你就等四五天呗。反正蛟魂压着呢，跑不了。”

林殊想了想，也只能这样。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巡山、喂护山灵、画符练手，晚上翻册子研究镇山君墓的图纸。蛇精养了三天伤，又开始在龙潭瀑周围晃悠，林殊让它隔天去暗河岔口转一圈，看看通道里有没有异常。

第四天傍晚，蛇精从暗河里钻出来，嘴里叼了条半死不活的鱼，往林殊脚底下一甩：“岔口通道里前两天有动静，我游过去看的时候石门槛上被人踩了一溜脚印，鞋底纹路跟孙小军说的那种运动鞋不一样，大一号，像是工装靴。我顺着脚印摸到头，脚印到石门跟前就没了。”

林殊蹲下来看了看蛇精叼回来的鱼——就是条普通草鱼，没啥异常——又把它说的脚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装靴，大一号，石门跟前消失。有人摸进过暗河岔口，在石门前头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脚印是新的？”

“新得很，最多两天。”

林殊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当天晚上给赵鹏程打了个电话：“封山之后有没有人申请过进山？”

赵鹏程翻了半天台账：“有一个，林业局勘探科的老周，说是进来检查地磁监测站的设备。前天来的，待了大半天走了。”

“他下暗河了没有？”

“那不能吧？他就是个搞设备的，下暗河干啥？”

林殊把电话挂了，心里不太踏实。勘探科的老周他见过一面，五十多岁，秃顶，戴眼镜，看着就是个坐办公室的。但工装靴这东西勘探科的人确实爱穿，下工地方便。他让蛇精第二天再去暗河岔口蹲着，万一老周再来，看他想干什么。

第五天晚上，真武冷却到了。林殊带着镇山印下到黑水祠底下的石窟里，盘腿坐在镇山印封的水泥面跟前，画了张真武符，咬破手指头兑朱砂，念了七遍请神咒。符纸烧起来青黑色冷火，他整个人被一层青黑甲胄裹住，脚底下龟蛇光影一晃，真武荡魔附体成功。脑子多了一堆信息，其中一条正好用得上：天眼通，隔封印跟底下灵体对话，时效半炷香。

林殊把掌心贴在水泥面上，闭眼凝神，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再睁眼时他已经“看”到了水泥层底下的景象——黑黢黢的空间里，蛟魂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黑气，镇山印压在它脑门上，金光把黑气勒得死死的。蛟魂感觉到有人窥探，抬了抬脑袋，暗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蛟魂。”林殊在脑子里喊了一声，“我是林守一的孙子，林殊。我爷让我问问你，气消了没有。”

蛟魂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气缩了缩，又胀回来，最后从里头挤出一句闷声闷气的话：“林守一的孙子……你爷当年说放我出去，六十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爷当年封你，是因为你发狂伤人了。”

“我不发狂的时候他们往我水里倒毒渣子，我找谁说理去？”蛟魂的声音又闷又冲，“六几年那会儿我还好好的，水清鱼肥，我在这片水脉里养了多少年。后来那帮人拉了一车红彤彤的渣子往暗河里倒，我身上鳞片烂了半截，实在熬不住了才蹿出去撞死了几头牲口。你爷把我封了，倒渣子的人拍拍屁股跑了。”

林殊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他之前查到的信息对得上——八十年代化工厂偷排废渣，但蛟魂说的是“六几年”，那会儿化工厂还没建起来。也就是说，往暗河倒废渣的不止一拨人。

“六几年倒渣子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蛟魂把脑袋歪了歪，黑气里透出点犹豫：“有一个人是领头的，穿着灰褂子，开一辆绿色卡车，倒完渣子就走了。后来过了一阵又来倒，倒了好几趟。再后来你爷把我封了，我就不知道外头的事了。”

灰褂子。林殊脑子里立刻蹦出张老七那个失踪的师叔陈老七他爹——不对，陈父当年是跟赵广福一块儿倒腾陶罐的，穿灰褂子的另有其人。张老七说过，他师父有个记名弟子姓陈，爱穿灰褂子，八十年代失踪了。那这个六几年开绿卡车倒废渣的灰褂子，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你认出那个穿灰褂子的人了吗？要是再见到，你还能认出来不？”

蛟魂把脑袋点了点：“能。他那股味儿我记得，汗味里掺着一股子药粉味儿，跟普通人的汗不一样。”

林殊记下了。真武附身时效还剩小半炷香，他抓紧问了最后一件事：“镇山君墓底下那层空间，你知道里头有什么吗？”

蛟魂的黑气猛地缩了一圈，声音低了大半：“知道。底下压着山魈王的身子骨，比我凶十倍的东西。你爷当年封我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好好看门，别让底下那东西跑出来。我守了六十年，结果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你守门守得挺好。”林殊在脑子里回了一句，“底下那东西没跑出来过。”

蛟魂的黑气抖了抖，闷声哼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夸。

林殊把天眼通收了，脑子里那幅画面断掉。真武附身时效到了，他原地坐着缓了半天，两条腿麻得站不起来。张老七在上头等了半天，听见他喊才下来把人拽上去。

“聊得咋样？”

“聊出点东西。”林殊把蛟魂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六几年就有人往暗河里倒废渣，穿灰褂子的，开绿卡车。这人跟张老七的师叔陈老七他爹对得上——不对，跟陈老七他爹的师父对得上。我得找张老七再问问他师门的事。”

张老七在边上听完了，脸色变了变：“灰褂子，药粉味儿，绿卡车……我师叔姓陈那个，当年就是开一辆破绿卡车走街串巷收山货的。他那会儿身上确实有股子药味，说是收药材沾的。但六几年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师门的事我是听我师父说的。”

“那你师父有没有提过，你师叔当年除了收山货还干啥？”

张老七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师父提过一句，说我师叔六几年突然阔了，换了新卡车，还在城南买了房。我师父问他钱从哪儿来的，他说是跑运输挣的。后来我师父发现他跟外头人合伙干了些不干净的买卖，把他逐出师门了。我师叔被逐出师门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我师父到死都没再提过他。”

林殊把这条信息跟蛟魂的话拼在一起：陈老七他爹的师父，六几年往暗河里倒废渣，挣钱换了卡车，后来被逐出师门，失踪了。这人要是还活着，得八十多了。要是死了，他儿子陈老七知不知道他爹当年干的这些事？

“七叔，陈老七知道他爹当年干过什么吗？”

张老七摇头：“他爹失踪的时候陈老七还小，啥都不懂。后来长大了跟着赵拐子他爹混，也没人跟他提过这些。”

林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把陈老七叫来问问。另外给赵鹏程打个电话，让他查查勘探科老周这两天的动向——蛇精说暗河岔口有人踩过工装靴的脚印，我怀疑有人瞒着咱在底下探路。”

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腰后一别：“你怀疑老周？”

“我不怀疑他。但我得知道他下去干什么了，不然万一底下那层空间被人动了手脚，咱前头封蛟魂的活儿全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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